“叔父自然是好算计啊……”
雒阳城,夜幕低垂。
司徒府中,袁隗与袁基相对而坐。
“您自己不方便下场,就组了个局,把水搅浑。”
“吴霸、彭脱、邓当、曹仁都被算计到里头了。”
“兴许他们还不知道,被您当做棋子一般随意摆布了呢。”
袁隗抚须一笑,坐在棋盘上跟袁基对弈。
袁基自时处处退让,显然在这一局里,袁隗明显占了上风。
“之前老夫就在思考,刘大放任刘备在颍川闹腾,又让他在汝南胡作非为,这是明知故纵,给他一个豫州督军御史的名头顶在脑袋上,刘备不管干什么都方便。只是刘备这把刀子未免太过锋利了,老夫年纪大了,见不得有人把刀子对准老夫啊。”
“所以……叔父这些天一直在想怎么折了刘大的刀。”袁基苦笑道:“君臣之间如此博弈,未免有伤德行。”
袁隗又道。
“伤德行……哈哈哈,那侯览、王甫、曹节死的时候,刘大怎么不念德行,此人素来刻薄寡恩,手下文武多半不得好死,我这也是未雨绸缪,加之,杨公倒了,这是我们袁氏顶上去的最好机会。”
“汝南袁氏一直在士林里的清名差杨氏一级,杨氏子弟多半谨慎自守,而本初、公路和我那几个儿,贪暴纵欲,名声都给他们败尽了。”
“袁闳三兄弟又自视清高,把我们一宗骂作晋之三郤,鲁之三桓,不愿往来。”
“家族分裂至此,丑闻百出,兄长还在世时便一直为此担忧,老夫也不想一辈子都被人说,袁家子弟比不上杨家。”
“现在想来,诸子之中,还是士纪你最让人省心,很像兄长,外愚内智,大巧不工。”
袁基苦涩道:“叔父谬赞了。话说回刘备。”
“叔父之前一直说,想拔了刘备的兵权,害怕刘大不同意。”
“我还以为叔父已经放弃了,没想到是用这种手段来拔的。”
“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达成目的。”袁隗眼神狠辣。
“既然拔不掉刘备的兵权,那就把他的五千朔州老兵折磨殆尽。”
“邓当、曹仁、彭脱一个个上,跟他在泥地里打车轮战,我耗也要耗死他。”
“等到他们耗得精疲力尽,各方势力一拥而上,连着刘备、邓当、曹仁、彭脱一起灭掉,只有死人会保守秘密。老夫也不在乎舍弃一个彭脱,若是顺道能把曹家人在江淮的势力一起铲除那是最好不过。”
“葛陂最终会成为一处死地,袁氏将会在废墟之上,重建新得葛陂黄巾,一支只听从我袁氏凋令的军队……”
袁基拍手鼓掌:“妙啊。”
“叔父深谋绝非常人所能领会,但侄儿有一事不明。”
“叔父远在雒阳,谁来执行叔父的计划,并准确无误的传递情报?”
“布这么大一个局,恐怕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
“并且,汝南各方势力也各怀鬼胎,如果他们知道这是叔父在背后做局,故意消耗他们的力量跟朔州军同归于尽,就一定会起戒心。”
“至少,陈逸、许攸、襄楷、李瓒、朱震这些人跟我们目的不同,他们想要的是推翻刘大,扶持新皇帝上位来借机控制朝廷。袁氏则希望趁着乱世,跻身最高。”
“陈逸的父亲当年是太傅录尚书事,控制大半个朝廷,他儿子可未必愿意从听袁氏之令。我们之间毕竟只是合作,他们不可能不防备袁氏”
“是。”袁隗冷笑:
“所以,这一局不仅是老夫没有下场,就连袁氏的门生故吏一个也没下场。”
“老夫安排了一个无关人士,甚至不是汝南籍贯的人在操控此事。”
“沛国人周旌……由他出口,引出曹嵩,把曹家人的部曲也卷进来。”
“曹嵩这个老狐狸,别看长得老实巴交,实则一肚子坏水。我有预感,曹家人想往三公位爬,找机会跟老夫平起平坐。”
“未雨绸缪,把朝堂上一切有机会能威胁到袁氏的力量都削弱一遍,不愧是叔父。现在杨赐被打压,刘宽隐退,张济故去,也确实没人能跟叔父争权了。”袁基冷笑。
他默默看向棋盘。
“这局棋就先到这吧。”
“叔父已经胜券在握了。”
袁隗心中甚是满意,他招了招手,袁基随后退下。
乘坐轺车回到自己的府邸后,袁基脸上的假笑很快收敛起来。
其实袁基的棋数很不错,但在袁隗面前他却故意表现出示弱的姿态,伺机隐藏自身寻找对方破绽。
袁家人兄弟叔侄阋墙,见怪不怪,野心家都长着一百个心眼,权力场上无血亲,真到动乱关头,人心思变,亲人也防。
“我要的东西要到了吗?”
袁基坐在屋中,小厮送来了一箩筐竹简。
“回袁君,都送来了。”
“再点一盏灯,下去吧。”
灯亮后,他开始翻阅竹简。
首先要拆开包裹竹简的秩衣,有了这种防潮的物件,才能避免竹简大面积腐坏。
那些竹简都是从雒阳令周异那里借来的,记录着雒阳县府中熹平四年冬日出入雒阳的人员名册。
秦汉档案记录严密,人员的过所和符传这种东西,一直保存在各地县令档案中。
庐江周氏是袁氏故吏,周异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袁基说要查阅一些旧档,周异便命人把那一年冬天的名册全部搬了出来。
袁基一卷一卷地翻看。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移动,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放过。
汉代的通行证称为“传”。
持传通行时,官吏不仅要对通行人详细勘验,还要详细记录通行人的姓名、年龄、籍贯、肤色、随行的马匹车辆、携带的武器以及通过的时间,以便县令存档备查。
雒阳人口众多,出入人员日以万计。
哪怕是只察几天的档案,那竹简都得用车拉。
袁基看了一整夜。
直到后半夜,在竹简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后,终于,他停下来了。
熹平四年冬,十月,乙未,申时三刻。
出雒阳者:涿郡涿县男刘备,年十五,大耳,长手,随行车马无,佩剑一。
后面附录着雒阳县令的大印和当时核查符传的人员信息。
袁基盯着那行字,久久不动。
刘备。涿郡涿县男。年十五。
熹平四年冬,十月,乙未。
他反复念叨着这个日期,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那年冬天,族弟袁仁达在雒阳南市被杀,凶手这些年一直没抓到。
袁隗大怒之下,迁怒于雒阳令,找黑手把他弹劾下野,没多久发现雒阳令在家上吊了。
刘备十五岁,在雒阳,有佩剑。
还是涿郡涿县人。
跟如今的刘备信息完全一致,毫无疑问就是刘备本人。
袁基的眼神变得幽深。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一直有拉拢刘备之心,可刘备总是推诿,态度暧昧,像是有什么心事刻意避开跟袁家接触。
嘶,难道……
袁基摇摇头。
这只是猜测。
熹平四年十月乙未离开雒阳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就是集中在申时离开的,也有千百人。
仅凭这一条记录,不能证明什么。
可万一真的这么凑巧呢?
袁基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些竹片的纹路。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袁基小心翼翼地把那卷竹简抽出来,藏进袖中。
剩下的,则重新捆好,放回原处,令小厮明日送回雒阳县署。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零星的下,细细密密,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府邸中昏暗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像是水中倒影,一触即碎。
袁基望着那片雨幕,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告诉袁隗?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袁家人生而富贵。
而富贵人家,往往更能淡泊亲情,看透利益。
说到底,家族也不过是个人往上爬所踩在脚下的一层阶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