澺水岸边,舟船并行。
汉军陆续出营。
这些天汝南赶上梅雨时节,整个五月中下旬都在下雨,直到五月末,雨势才稍歇。
今日白天只下了一场小雨。
饶是如此,地面也仍旧泥泞不堪,骑兵在此地毫无用武之地。
据刘翊说,这场雨可能一直下到六月中,得找个小雨天出发,就不要想着等晴天了。
至于弓弩什么的……那是完全用不成了。
为了防止弓弦受潮,汉军早早就把弓弦卸了下来,装进了防潮的容器里。
平野作战,骑兵优势被泥泞削弱了。
步兵作战,强弩优势也被削弱了,这就是天气带来的影响。
好在,下雨天,汉军用不成弓弩,葛陂黄巾也用不成啊。
双方大不了来一场白刃战,穿着铠甲的朔州军肉搏还是不怕黄巾军。
但总归是不能缺少远程武器的,在下雨的这些天里,刘备下令砍伐竹木,打造单体弓,也在平舆猎户家中征集了一些,总体勉强够用。
汉代传统弓构造及材质主要分为单体弓及复合弓两类。
单体弓就是用单一材料制成的弓,这种弓箭射程近,威力较差。
复合弓则是采用不同的多种材料制成的弓。
判断标准有四条,一是卸下弓弦之后,弓的整体向前反曲。
二是弓梢的长度甚长,弓梢的长度与弓臂的长度基本相同。
三是弓弝(弓的中心握持部位)的截面为正方形或“D”字形。
四是弓臂的宽度较大。
这种弓制作难度较大,而且不防水不防潮,浸水后的弓弦,变软、发涨弓弦失去张力、易断,射出的弓箭,威力大打折扣。
出于对弓弦这种重要战略资源的保护,下雨天很少会拿出来用。
在进入弩机时代过后,军队作战比拼的都是精度和射程、军队大批量快速量产,训练难度较大的弓在汉军远程武器中逐渐沦为次要角色。
骑兵除外……虽然汉代弩骑兵也是主流,但在马上给弩机上弦总是比不过弓换箭快的,相当一批精锐骑兵仍然保持马上用弓驰射的本领。
当然这部分讨论的基本都是复合武器。
在雨雪天气,威力较小,但制作简易的单体弓就有重新登上舞台的机会了。
宽阔而扁平的弓臂,窄而厚实的弓把,一根简单的弓弦,配上箭矢,仍然能击杀大部分没穿铠甲的敌人。
但即便如此,单体弓也不是完全不受雨雪影响,古代箭支用的羽毛都是真羽,在着水后,箭羽的宽度会缩小,极大影响射击精度。
远程兵器在梅雨阶段只能当做辅助武器了。
部分积射士拿到单体弓后短时间的确都有些不太熟练,毕竟汉代地方武库里的远程兵器基本都是弩,弓能占据弩总数的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见此袁涣有些担心。
“左君,带着这些漆弓真能去打葛陂吗?”
“要不,还是等天晴再去吧。”
刘备试了下弓弦,对着远方的标靶射了一箭,他的射术不及韩当,还是更适合用弩。
“等到天晴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再说了,葛陂黄巾也没有强弓可用,大不了我们都用漆弓对决,下雨天准头都差,汉军甲胄多,终究是占着便宜的。”
刘备站在码头上,不一会儿从项县的渡船慢慢驶来,河面上出现了一排黑沉沉的船影。
大大小小上百艘,挤在狭窄的河道里,在雨中静默如伏兽。
船身上的水珠顺着木板纹路往下淌,汇入泥泞中,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河水。
袁敏蹲在岸边,查看水道。
他穿着蓑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髻往下淌,沿着面颊流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过,感受着水流的缓急,又抓起一把岸边的泥土,在指间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
“左君。”他站起身,在衣襟上擦干手,走到刘备面前,指着河道。
“内河巷道狭窄,淤堵严重,运力主要靠桨,不适合大船前行。所有超过一千斛的船都不能进。”
刘备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船只。他虽然不是水军出身,但也知道内河行船与海上不同。
河道窄,弯道多,水浅处连桨都划不开,大船进去就是活靶子。
至于袁敏所说的这个斛也就是石,相当于汉代各种船只的吨位。
释船曰:五百斛以上,有小屋,曰斥候,以视敌进退也。
三百斛曰舠。
二百斛以下曰艇,其形径挻,一人二人所行也。
汉代一石(斛)差不多等于现在六十斤。
袁敏继续道:
“五百斛以上,算是战用船了,斥候船,可用来观察敌情,舠和艇,则更适合浅窄河道单人侦查用。”
他指着河面上那些大小不一的船只,如数家珍。
“适合突袭的,是那些桨多的,赤马舟、先登、走轲。桨多,棹夫多,划得快,不依赖风力。赤马舟船体涂成红色,跑起来像马一样快,先登船窄长,适合冲在最前面,登岸作战,走轲灵活,在河道里穿插如风。”
“不同斛重的船只大小作用,各有不同。”
“除此外,还有各种名为‘舡’又称‘大舶’的运输船。就是左君从浪荡渠南下一艘运兵三五百人的这种,这些是很难平安进入陂地的。”
“即便有夜色掩护,船只体型也太大了,不熟悉地形还容易拥堵。”
袁敏指着停泊靠岸的大大小小各种船型。
“咱们如要进入陂渠就要用这些小船。一船十几个棹夫,快速行船,配上几个战士持弓。在小河道里,足够作战了。”
袁敏不愧是水利专家啊,放在季汉大抵跟李严的治水能力有一拼了。
刘备沉吟片刻,道:
“朔州军长于旱地行军,我等都是北方人,少有擅长行舟之人啊。”
“朔州军纵横草原,所向披靡,可到了水上,那些在马背上如履平地的汉子,上了船就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
刘翊在身旁微微一笑。
“无碍。将那些船只运输过来的棹夫可以调来一部分帮忙操控小舟。他们都是淮泗一带的老船家,在这片水道上跑了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走。”
“只要有几百精悍的兵士成功进入敌人腹地,控制了鲖水的渠道,用浮舟首尾连接陆地,形成桥梁,朔州的兵马一样可以从陆地通过。”
他蹲下身,在地上划了几道线,示意河道与陆地的连接方式。
“但这很危险。夜黑风高,为防止敌人察觉,不能举火。稍不留神船只就容易进入蚁贼防区,深入敌后难保会不会被围歼。所以这几百名兵士,必须是相当善战、且能在夜间视物,胆大心细的人。”
刘备眉头微皱。
能夜间视物,这个要求很高。
底层兵士常年吃不到肉食,普遍患有夜盲症,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
所以夜里行军一定要举火。
但这鬼天气,根本就不具备夜战的条件。
能做到夜中视物的,就只有那些家境优渥、营养良好的良家子。
还有一点则是现在还在下雨,五月梅雨季节已经到来,雨水不断。
刚开始下,河道涨水还不多,等到越往后,葛陂里的贼人仰仗水势,就越不好打。
汉军中唯一一个能打水战的就是关羽,但他么,那是历史线在荆州当了几年都督,跟文聘打水战练出来的。
现在的关羽也是个白板。
“左君,让我去。”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备回头,看见许褚大步走来。
他穿着短褐,赤着脚,腰间插着柄短斧,雨水顺着他宽阔的肩膀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条小溪。
浓密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露出底下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我带来的乡人,都是用剑的好手。其中多数人,都能夜间视物。”
“而且,我们就是豫州人,平日里不仅种地,也会下河里摸鱼,都懂些水性。”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从豫州良家子中选一百人,从朔州军中再选一百人。总计二百人,分批乘坐十艘先登船。一艘斥候船在前探路,两艘舠,分护左右巡视。”
他走到岸边,指着那些船只,一条条分配任务。
“斥候船探路,发现有贼兵拦截,立刻回报。先登船跟进,一旦斥候船确认安全,就快速通过。舠船在两侧散开监视,防止贼兵从岸边偷袭。”
“仲康,你来带队。”
许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
“左君放心。俺一定把路趟开。”
刘备又道:“等到天黑后,云长益德会在正面发动夜袭,吸引彭脱主力。”
“等到鸣镝响起,各部准备出发。子龙、公明部作为后应。”
“一旦打通道路,立刻过河。”
诸将皆曰:“唯。”
“等等。”
黑暗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袁忠一身戎装,甲片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雨水打在他的铁盔上,顺着面颊流下来,在他下巴上凝成水珠,滴落在胸前的甲片上。
待他走到火光下,刘备才看清他的脸。那张脸比几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里头的眼珠像是两团烧尽了一切只剩下炭火的余烬。
“左君,之前我便与你们说过,彭脱的头,一定得是我的。”
“这是左君对我的承诺。”
刘备点头。
袁涣走上前,低声道:
“左君,袁正甫不宜涉险,他是知名党人。万一汝阳袁家的人死在了朔州军里,来日我们不好交代啊。”
刘备没有答话。
他看著袁忠的眼睛,那双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却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涿郡,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眼睛和袁忠一模一样。
袁忠是党人,但他也是个父亲,这两者身份并不冲突。
“给他一艘先登。”刘备轻声道。
袁涣一怔:“左君——”
“我无法阻止一个父亲去为儿子报仇。”刘备打断他,目光仍看着袁忠。
“正甫,你带二十个部曲,打头阵。”
袁忠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袁涣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其实袁涣是不想让袁忠冒险,陈郡袁氏和汝南袁氏都是同宗,说到底还是不忍心自家人去送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