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雒阳,天色沉。
司徒府后堂,窗扉半开,雨气裹着泥土的腥味从外面渗进来。
天气又闷热的很,叫人心头烦躁。
袁隗跪坐在棋案前,手中拈着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对面的刘宽端着羽殇,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神色如常。
这老头须发皆白,嗜酒如命,明明只剩下一年寿命了,但看起来倒还很精神。
不过这也可能跟刘宽近来退休了有关。
汉代普遍实行七十岁致仕制,刘宽公元120年出生,到现在也才六十四岁,这就辞官隐退了,倒是让袁隗感到意外。
不过嘛,灵帝朝影响力最大的三公都是这两年陆续退场的。
司空张济四月份就寿终正寝了。
杨赐因在黄巾起义期间触怒灵帝,被免官,之后出任尚书令,旋即被调任廷尉,杨赐瞧不起文法吏工作,也不愿意离开尚书台,便被灵帝以位特进身份劝退,回家养老了。
如今刘宽也辞去光禄勋,回家养老了。
随着这俩在明年也驾鹤西去,朝廷原本宗室、浊流、清流互相砥砺的局面彻底瓦解。
袁隗熬到了最后,放眼整个朝廷,发现已经没有自己一合之敌了。
最能拿的上台面的对手,居然只剩下曹嵩……
袁隗的政治手腕真不见得要比那三位老牌三公强多少,但他胜在命长。
熬过了一群大佬,袁隗就是鹤立鸡群了。
唉,无敌是多么寂寞啊。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日,淅淅沥沥,没有要停的意思。
袁隗这些天每日都来找刘宽下棋。
“文饶公。”
“听说在汝南那边,刘备吃了大亏啊。”
刘宽放下羽殇,抬头看了他一眼。
袁隗将黑子落在棋盘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彭脱据守葛陂,朔州骑兵陷在泥里,进退不得。刘备一败涂地,仅以身免,如今已经退回了平舆。”
刘宽眉头微微一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摩挲了片刻,缓缓落在棋盘上。
“若真如此,只怕最先得到消息的不是袁公,而是陛下了。”
“朔州军是大汉精锐,百战边军,如果全军覆没,整个朝廷都将震荡。”
“陛下至今不动如山,可见汝南还算安泰的。”
袁隗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的堂中回荡。
“文饶公不愧是帝师,宗室之首,器量沉稳啊。”
刘宽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棋盘,缓缓道:
“葛陂黄巾,是挡不住刘玄德的。”
袁隗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棋子,不经意般问道:
“嘶,刘公没有去过葛陂,又怎么知道呢?”
刘宽抬起头。
“檀石槐都挡不住,区区几个宗贼,怎么拦得住呢?”
“这些贼人再厉害,难道能比鲜卑人更难缠?”
袁隗沉默片刻。
“内外敌情不同也,能在边塞打胜仗的人,不一定就能平好内乱。”
“最富庶太平的内地,往往也是水最浑浊的深渊。”
“朔州的马踩错一脚,就堕入其中,不得抽身也。”
两人对视。
堂中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
刘宽看着他,忽然咳嗽了一阵,脸上青白交加。
看起来,刘宽的身体确实不太好。
如果不是自己的门生傅燮还在刘备军中,形势未明,他或许早就已经离开雒阳回弘农养老去了。
“那刘玄德也不是易与之辈啊。”
“还有老夫那弟子,老夫也是清楚他的本事的。”
“这二人若联手,平定豫州不难。”
刘宽目光落在棋盘上。
“袁公这局棋,我看还是不要下了。公素来好面子,要是输了,会咽不下这口气的。”
袁隗低头看向棋盘。
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方才那步棋,看似凌厉,实则露出了破绽。
袁隗看了片刻,很快明白了。
刘宽说的,从来不是这局棋。
这老头倒是聪明,一眼就看穿了汝南局势是袁家人在背后操纵。
“文饶公的意思是……”
刘宽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窗前。
窗外雨雾蒙蒙,远处的屋檐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局棋,还是我们各退一步,不要伤了和气为好。”
“袁公,我接下来就不落子了。剩下的残局,交给袁公来决定。”
“雨下大了,老夫要回府了,这场雨若一直持续下去,淋的只怕不止老夫一人啊。”
“袁公,不必相送了。”
他转过身,朝袁隗微微一揖,然后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看着屋外的土地被水淹没,身体停滞了片刻。
小厮急忙撑伞。
门帘掀起又落下,刘宽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袁隗则独自坐在堂中,望着那盘残局,久久不动。
袁隗很讨厌这种不能掌控全局的滋味。
熹平年间到光和年间清流魁首毫无疑问是弘农杨,大多数时间都是杨赐在跟刘宽、张济、曹节之流合作或对抗。
袁氏和杨氏是姻亲,长期跟随杨氏脚步站台清流。
等到杨赐被灵帝打压后,袁隗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跻身清流魁首的位子,刘宽和张济、曹节这些分量级对手也都下台了,按理说,整个朝廷就是汝半朝的天下了。
怎料就是在袁隗的老家,袁隗都没控制住局势。
今日刘宽一阵冷嘲热讽,越发让袁隗感到郁闷,甚至都没出门相送。
气量狭隘,也缺乏乱世博弈的政治手腕,这就是袁隗。
在规则内部,他可以利用庞大的官场资源实现自己想要的一切,但遇到不讲规则的人,袁隗就拿他毫无办法。
刘备是个朔州军阀,想要对付他只能扒了他的兵权,可能够卸下刘备兵权的,整个天下只有汉灵帝一个。
只要天子不傻,在浊流日渐式微的情况下,皇帝就不可能废掉自己的左膀右臂。
这就意味着只要刘宏还活着,刘备的军权是绝对稳固的。
以前还是个别部司马、破鲜卑校尉的时候,袁家人有一千种办法对付刘备。
哪怕刘备升任破鲜卑中郎将、朔州刺史,那也只是让袁家对付他的办法减少到一百种。
袁隗早先对一个出身边州的边塞乡豪不以为意,谁能想到短短几年,他竟也能跟袁家平起平坐上桌吃饭了。
“难缠啊……这人比段颎还难对付。”
“段颎的兵权好歹在平东羌后被卸了,利用阳球就能杀了他,可这刘备手中一直握着精兵强将,啧,如之奈何?”
良久,大雨中,门外传来脚步声。
袁基从隔壁的房间走出,他进来后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袁隗,轻声道:
“叔父,料想五月过后,江淮的雨会更大了。”
袁隗没有答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雨确实更大了。
不过,袁隗想的不是雒阳夏日午后的暴雨倾盆,而是五月间江淮地区特有的连绵梅雨,细密绵长,铺天盖地,仿佛天漏了一个口子,要把整个江淮泡烂。
门外闪电劈开天幕,白光照亮了整座堂屋,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从远及近,滚过屋顶,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袁基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瓢泼的大雨,轻声道:
“五月梅雨,河道涨水,地面泥泞。朔州骑兵再厉害,在泥地里也施展不开,除非决河……”
袁基转过头看着袁隗。
“但以刘备的性格,他也不可能做出决澺水河堤这种事。”
袁隗冷笑一声。
“他当然不会,刘备这人自命清高得很。
梅雨时节决河,澺水、汝水下游的县城都要淹。汝南郡不下两百万人口,下游的鲖阳、新蔡、原鹿、富波、褒信几个县,一场水灾就能淹死十几万人。以十几万平民的生计为代价来破敌,这种事,刘备做不出来。”
“换作是我,早就决堤了。反正汝阳在北边,淹不到。整个中原的水网都往东南流,既然淹的是那些农人的田,与我袁氏何干?”
袁基沉默片刻,轻声道:
“叔父,那咱们……还要继续吗?”
袁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棋盘上那枚白子。
刘宽最后那步棋,落在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位置。不攻不守,不偏不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像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