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宽说让我们各退一步……”他喃喃道,不断咀嚼着刘宽那句话里的深意。
“可退一步,就是不再管葛陂黄巾。这一步,怎么退?”
袁隗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打在窗棂上,溅到他的衣袖上,他浑然不觉。
“葛陂黄巾,是袁氏布局多年的棋子。那些公田,那些隐户,那些从府库里流失的粮食和兵器,每一步都花了无数心血。如今刘备来了,要把这一切连根拔起,怎么能退?”
“刘备离开汝南,袁家承诺不追究过往,这已经是让步了。难道还要把葛陂拱手相让?荒谬!”
袁隗望着窗外的雨幕,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葛陂黄巾酝酿多年,袁家等待时变也等了多年。
现在同量级的三公死的死,隐退的隐退,已经没有人能阻挡袁隗。
三公开府这个位子,袁隗已经看不上了。
太傅、录尚书事才是东汉权臣的顶点。
像当年的陈蕃一样左右朝廷,这才是袁隗的终极目标。
三公虽然尊贵,但始终在名位上差了上公的太傅一级。
若能再录尚书事,控制尚书台,那整个大汉王朝的命脉就直接控制在袁氏手中。
不过嘛,想走到这一步也没这么简单。
建宁元年的那场政变就是个例子,太傅陈蕃与大将军窦武谋划翦除宦官,被刘宏抓住机会,利用阉党,将窦氏外戚跟党人一网打尽。
那是何等的教训啊。
在朝堂争斗中,哪怕对方有任何一丝翻盘的机会,也有几率让你三族覆灭。
吸取了外戚和前代党人经验的袁隗,明显表现得比陈蕃、李膺、杨赐这类人更为谨慎,他时刻在清浊夹缝中变换阵营。
做起事而来既野心勃勃同时也畏首畏尾。
是以,整个汉末的党争,袁隗永远站在幕后操控局势,绝不轻易下场。
外戚靠不住,宦官靠不住,太后更靠不住。
在袁隗的计划里,有朝一日,扮演外戚角色的何进也不能活,皇帝也不能活,宦官也不能活,太后更不能活。
只有整个汉王朝的统治集团全部下台,袁氏才能真正没有风险的登顶权力顶峰。
自时,是效仿王莽,还是霍光,都在袁氏一言之中。
不过,现在距离那一步还太过遥远。
但东汉王朝的内部积弊已经到了总爆发的时刻,这一天不会太远,人总得慢慢往前走。
在目下的朝堂官僚里,确实没有袁隗一合之敌。
在他的心里,终极对手始终是刘宏、永乐太后这一级别的人物。
至于刘备,不过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
这把刀,尽早折了最好。
不能折,那也不能让他继续破坏汝南的局势。
袁隗打心眼里,还是瞧不上刘备的乡豪出身。
哪怕这颗棋子在棋盘上已经有了足够大的威胁……
“叔父。”袁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袁基站在棋案旁,手中拈起一枚棋子,在灯下细细端详。
“我还是觉得,应该拉拢刘备。”
“我听闻叔父,这些天千方百计想把董卓送进军队里,顶替卢植歼灭张角残部,可那董卓也未必没有野心。”
“真把董卓扶持起来了,假使有一日,他不受控制,谁来与他抗衡?”
袁隗眉头微皱。
袁基放下棋子,抬起头目光坦然:
“这世上,没有人是干净无瑕的。也没有人是绝对忠诚的,尤其是刘备这样的人一介乡豪出身,在朝堂里很需要人支撑。
何必与他斤斤计较呢?只要能为我所用,让几步也无妨。重要的是,他能否给袁氏带来利益。”
袁隗冷笑一声。
“让步?”他走回棋案前,重新坐下来。
“我倒是想让步。这些年,我们没少让步吧?”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翻转。
“当年他身陷囹圄,是刘宽、卢植、马日磾求情,我们开了口,他才能进入士林。
结果呢?这些年照旧是冥顽不灵。
如果他聪明些,就该知道隔三差五多来袁门走访。
可他没有。一心要当他的护国忠臣,撑天脊梁,呵。”
袁隗将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真是可笑不自量。我看这大汉朝的天四面漏水,他要怎么去撑。”
“再说,士纪,就算我们让步,你以为他就会甘心为我袁氏鹰犬?此人素来桀骜不驯。
不听话的边将,我要之何用?在官场上,能力始终得让位于忠诚。
不忠于袁氏的,那就得像这颗棋子一样踢出棋盘之外。”
袁隗将棋子丢开,袁基拾起后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
“可如果,他根本不需要忠于袁氏呢?”
“侄儿的意思是,让他做他该做的事。葛陂黄巾,他要打,就让他打。彭脱、吴霸,他要杀,就让他杀。那些公田、隐户,他要收回朝廷,就让他收回,让他名满天下。”
“叔父,我们不需要忠臣,我们需要的是让这天下局势维持平衡的人。”
“您不觉得,刘备就是一颗很好的棋子吗?”
“目下,天下大乱,黄巾平定之日,定是群雄逐鹿之时。”
“若是局势太乱,乱到无法控制,袁氏也没办法顺利实行计划啊。”
“平衡的天下,才有机会,太过动荡,小心玩火自焚。”
袁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性格本就偏向阴暗保守,袁基的话倒也说到了事实。
乱世是阶梯,但太乱了梯子容易断。
唯有小乱不断,大乱没有,才是政治家最好操控天下的时机。
而那些能压制大乱,平息小乱的人才是棋局上最珍贵的棋子。
这个时候,这颗棋子的阵营已经不重要了。
他有平乱的能力很重要。
袁基继续道:
“葛陂黄巾,对于我袁氏来说,始终不过是棋子。棋子没了,可以再布。可刘备这样的棋,用好了,能做的事比波才、彭脱都多。”
他走回棋案前,指着那盘残局。
“退一步,不是认输。是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侄儿认为,刘备在将来会是平衡天下局势的关键人物。”
“在整个大汉棋盘内,没人找得到比他更合适的棋子。”
袁隗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比你那两个弟弟,更像袁家的领头人。”
“躲在幕后,坐观风雨,不轻易下注,这就是袁氏立足政坛不倒的关键。”
“老夫老了,或许以后,袁家该交给你来掌舵。”
袁基没有答话,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幕默然一笑。
袁隗野心很大,袁基野心也不小,这个阶段,相比于袁绍、袁术,袁隗、袁基控制的家族资源更多,人脉更多,年龄和资历更老,他们才是汉末棋盘上的棋手。
只要在棋盘规则以内,没有人能战胜袁氏。
雨更大了。闪电劈开天幕,雷声滚过屋顶,震得整座堂屋都在微微颤抖。
“叔父。”袁基忽然道。
“汝南这场雨,还要下多久?”
袁隗看了看天色,沉吟道:
“梅雨时节,少说也要持续半个月。”
袁基点点头,目光深远。
“半个月,足够刘备做很多事了。”
袁隗不甘心:“士纪的意思是,你还是要让步?”
“哪怕站在老夫的对立面?”
袁基摇头:“侄儿不敢,只是,现在袁正甫已经下场了,无论如何,叔父都参与不了这一局了。”
“刘备的胜算不小,再坚持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早点做好葛陂黄巾覆灭的打算为上。”
“刘宽有些话说得对,不要为此置气,毕竟伤的也是叔父自己啊。”
袁隗看着袁基冷漠的神情,慢慢察觉到这些年,他这个侄儿慢慢变得成熟老练,野心也在慢慢滋长。
袁基的眼睛里充满了想要操控权势的欲望,简直是个天生的阴谋家。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出仕,但守丧期已经过了,袁基不想要一步步走孝廉入仕,当县令、太守二千石这个路子往上走。
他一出仕就想当三公九卿尚书令,他急切地想要摆脱袁隗的控制,竖立自己的人脉。
袁隗抬董卓,袁基就抬刘备。
他到底是想让袁家走到权力的最顶端,还是想让自己走到权力最顶端呢。
袁隗看不清了。
汝阳袁家虽然屡世公卿,权倾天下,但有一个致命的破绽——内部的分裂,子侄多是野心勃勃之辈,袁隗控制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