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小雨还在下,细密绵长,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河面上水波氤氲,能见度极低,岸边的树影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树,哪是人。
西面的天空忽然响了一下,一道箭矢划过雨幕,尖锐的啸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很快消散。
鸣镝发出。
关羽在正面发动夜袭了。
紧接着,隐隐约约的喊杀声从西面传来。
鸣锣敲鼓,动静很大,惊扰了一片蚁贼。
料想彭脱也想不到,汉军会在雨夜下发动进攻吧。
能抹黑看清路的都没多少。
但同样的,蚁贼也看不到。
刘备站在码头上,深吸一口气。
“出发。”
十四艘小舟依次解开缆绳,无声无息地滑入澺水。
船桨入水时被刻意控制着,只发出极轻的哗啦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斥候船在最前面,船身狭长,吃水浅。
一个老棹夫站在船头,手持长篙,不断探入水中,试探深浅。
他在汝南的水道上跑了三十年,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哪里是淤泥,闭着眼睛都知道。
每探一篙,他就朝身后作了声鸟鸣,后面的船也跟着他的指示调整方向。
身后,十艘先登船鱼贯而入,每艘船上坐着二十个精悍的士卒。
人人配备两当铠、缳首刀、短矛、手戟加单体弓,箭矢三十支,个个沉默。
雨水打在他们的蓑衣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两艘舠在左右巡视,船上的棹夫弓着腰,一下一下地划着桨,桨叶入水无声,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刘翊站在许褚身边,低声道:
“这支兵马会顺着润水南下,进入一个叫龙渊的湖泊。过了龙渊,继续沿润水走,在鲖陂附近进入鲖水。如果那地守军较多,就转而继续南下,从富陂附近进入富水。”
“总有地方能突破。”
“只要关司马动静闹得足够大,我们就有充足时间杀进去。”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着路线,像是在描摹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地图。
“但不管怎么走,从东北突袭葛陂,都得经过两条河道。”
许褚站在先登船的船头,静静地听着。
他稳稳地踩在湿滑的船板上,纹丝不动,身后,士卒们各自检查着手中的兵器,刀在鞘里,单体弓在背上,箭壶用油布包着,防止受潮。
至少在抵达战场之前,要减少雨水对箭羽的影响。
袁忠则坐在船上,手中怀抱环首刀,望着前方的黑暗。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刀鞘上的漆皮在水中泡得发软,他浑然不觉。
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眼神越发坚定。
船队缓缓驶入润水河道。
两岸的树影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翅膀拍打雨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随着阴云遮月,水面上能见度极低,只有斥候船头小仓里那盏遮着黑布的灯笼,偶尔透出一点微光,刚好够后面的船看见它的轮廓。
雨越下越密。
五月江淮特有的连绵梅雨,细密绵长,铺天盖地,仿佛天漏了一个口子。
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大网,把天地都罩在里面。
河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斥候船忽然慢了下来。
船头的棹夫举起长篙,横在水面上,示意后面的船停住。
许褚伏低身子,手按在刀柄上。
片刻后,斥候船传来信号,前方安全。船队继续前进。
龙渊到了。
这是一个不小的湖泊,水面比河道宽了数倍,四面都是低矮的丘陵。
雨雾中,湖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岸。
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许褚眯起眼睛,扫视着湖面。
他看见远处岸边有一个黑点,像是船,又像是漂浮的木头。
他盯着看了很久,那黑点一动不动,大概是浮木。
没人看的清这其实不是浮木,而是飘在水里的瓯国江贼。
这到还涉及到西汉旧事了,建元三年,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
请求举国徙于内郡,于是汉朝迁徙瓯人杂处江淮之间。
瓯人以渔猎经济为主,水性极好,能够长时间潜伏水中。
汉军先遣队显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进入润水之前,已经有一支队伍盯上他们了。
在许褚走后,那江贼从水里挣扎起身,很快上岸站在高处发出了鸟鸣声。
汉军船队继续穿过龙渊,进入另一条河道。
这里更窄了,两岸的树枝伸过来,几乎要碰到船篷。
棹夫们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地避开那些低垂的枝条。
偶尔有树枝刮过船篷。
一个年轻士卒打了个寒噤,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盯着他们,可什么也看不清。
人总是本能的畏惧黑暗。
“瞎看什么?”
许褚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士卒连忙按住刀柄,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好渗人啊。”
“屁话,胆小你就回去。”船队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像是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过水面,正式进入鲖陂地域。
赵云就送到这了,他站在一艘运兵船上,望着前方渐渐远去的船影消失在河渠外。
船队停在润水河口,与许褚的前队保持着一段距离。
听不见桨声,只能隐约看见那些模糊的轮廓在雨幕中移动直到消息。
按照计划,他在这里接应。
若许褚得手,就发出鸣镝,赵云便率后船跟上,到了便用浮舟连接河道两岸,让润水东面陆地上的步卒通过。可如果许褚失手……
他没有往下想,只是越发握紧了手中的步槊。
木杆上的缠绳被雨水浸透,摸起来滑腻腻的。
身边的亲兵低声问:
“司马,他们走了许久了,咱们不跟上去?”
赵云摇摇头:“再等。”
前方的船影越来越模糊,早已消失在雨幕中。
水面上只剩下一片茫茫,和细密如织的雨声。
赵云望着那片黑暗,目光深远。
“司马!”亲兵忽然低声道。
“看!”
赵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远处的水面上,有一点微弱的火光闪了闪,随即重复两次,熄灭。
这应该是斥候船的小仓里火把发出的信号。
安全。
赵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传令下去,准备跟进。”
陆地上,刘备率大军正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地面泡得像一块巨大的海绵,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是踩在一只巨大的蛙胃里。
朔州骑兵们早就全部下马改为步兵了,一步一步地在泥地里挪。
“不许举火。”传令兵低声重复着刘备的命令,声音在雨幕中几乎听不见。
“不许声张。夜盲的,跟着前面的人走。”
队伍在黑暗中缓缓蠕动,无声无息地滑向敌军的腹地。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陷入泥地的噗噗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兵器甲胄碰撞声。
每一次发出声响都让人心惊肉跳,生怕被远处的敌人听见。
刘备走在队伍中间,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确认没有人掉队。
黑暗中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一个接一个,像是剪影。
徐晃跟在他身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几次差点摔倒。
他的袍角沾满了泥浆,下摆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提起来。
“明公。”他压低声音,喘着粗气。
“这路,根本都走不动。天亮之前能到吗?”
穿着一身斗笠蓑衣的刘备抬起头,望向天空。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乌云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月亮探出头才能短暂地照亮前方的路。
“能到。”他轻声道,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
在刘备军朝着鲖陂进军时,岸边隐藏在林中的瓯人像是在报数一般,不断地学着鸟叫声发出规律的鸣叫。
“这鸟叫声是不是太多了,下雨天蛙虫和蝉都知道去避雨……等等。”
刘备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生来耳朵较大,能清楚的辩听到常人察觉不到的声响。
不仅是鸟鸣声,还有同样脚步陷在泥地里的声音,在对岸的林中躁动。
“不对劲……停止行军。”
徐晃纳闷:“明公,怎么了。”
刘备环顾四周,警惕道。
“中埋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