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舆城,郡守府。
偏厅中,一张巨大的舆图铺在案上,图上是汝南、江夏两郡的山川河流。
刘备坐在案前,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徐庶、袁涣、陈到、夏侯纂分坐两侧。
徐庶指着图上的一处地方,开口道:
“左君,此处便是平春。”
刘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平春县,标注在江夏郡的北端,紧邻汝南。
“平春虽名义上隶属江夏,实则更靠近汝南。”徐庶缓缓道。
“左君请看——”
他手指在图上游走。
“平春南面,是大别山脉。这条山脉将江夏郡的属县隔绝为南北两部分。山北各县,只能通过大别山中的孔道与江夏郡治相通,而向北,却是一片坦途,直达汝南。”
刘备点头,若有所思。
徐庶继续道:
“江夏郡和汝南郡的真正分界,应该是这条淮河。淮河以南是江夏,淮河以北是汝南。故而江夏北部的各县,实则更容易进入汝南地界。”
他抬起头,看着刘备。
“活动在江夏、汝南边缘的宗贼,大抵有两批。一批像李通、吴霸这样,还有陈恭、周直几个贼首,活动在朗陵、平春一带,被称为江汝贼人。另一批活动在豫州地界边缘,往来于淮水、泗水之间,被称为淮泗宗贼。”
刘备眉头微皱:“淮泗宗贼?”
夏侯纂忽然开口:
“左君,听说那淮泗之贼里,还有不少是沛国人呢。”
刘备看向他:“子绪直言吧。”
夏侯纂道:
“沛国豪杰众多,淮泗之地,又是悍勇猛夫聚集之地,是以沿江抄掠为生的贼人众多。早听闻在富陂,便有个贼人叫邓当,手下颇有些淮河水贼。”
“还有一些马贼,活跃于沛国边境,不知其渠帅是谁。”
刘备沉吟不语。
袁涣叹道:
“汝南这地方,周边不是水网就是大山,本来就容易滋生盗匪。且汝南又是天下最富庶的郡,越是富庶之地,其实治安越差。”
“毕竟南阳不可问,雒阳不可问,在汝南亦不可问。”
“有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就得靠宗贼去做。”
刘备明白他的意思。
汝南的官吏,号称汝半朝。夸张点说,半个朝廷都在汝南籍贯的官员手中。
当地豪强关起门来办自己的事儿,暗中培养些贼人势力,那不是很正常么?
难怪历史上皇甫嵩、朱儁在豫州打得那么拧巴,豫州黄巾降而复返。
后来鲍鸿和黄琬镇压了几遭,都平不了。
光是现在摆在明面上的贼人势力,至少就有三方之多。
彭脱、吴霸,还有那些江汝贼人、淮泗宗贼……
刘备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缓缓道:“这些宗贼,可有矛盾?”
陈到眼睛一亮。
“有!”他道。
“李通和陈恭、周直几家互相猜忌,且对吴霸忌惮已久。左君若想对付吴霸,借刀杀人,不难。”
刘备道:“怎么借刀?”
陈到道:“李通和周直不和,陈恭鼠首两端,吴霸不敢长久离开朗陵,北上时慢慢吞吞,畏畏缩缩,一遇到南容拼死抵抗,就南逃了,他就是担心老巢被这几家贼人吞并。这些人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
徐庶点头道:
“叔至所言甚是,在下建议,拉拢李通,打击吴霸。”
袁涣却摇头道:“不可。”
他看向刘备,正色道:
“左君,李通此人,贼心难训,野心勃勃。他可不会听从左君号令。他要的是称霸江汝,与虎谋皮,不妥。”
袁涣说得也对。
李通这样的人,就和臧霸、孙观一样,属于典型的乱世地方军阀。
天下一乱,就四面打家劫舍,扩充部曲。哪家势力强,就依附于哪家。
但有一点,他们的部曲都和自己的家族完全绑定。
朝廷招安,他们就接受,朝廷要动摇他们在地方的权力,他们就会举兵反叛。
历史上,曹操早年为了快速吞并中原,养了一大堆拥有自家部曲的军阀。是以曹丕在位期间,一直在削藩。
这样的人,和牵招、田豫、陈登一样,是绝对不可能跟着刘备军走的。
他们的主要人脉和资源都在当地,是以刘备与李通的合作不可能持续很久,除非汉军一直驻在汝南。
但是……
既然李通有心吞并吴霸,借着他之手先行铲除侧翼的威胁,也未尝不可。
毕竟彭脱和吴霸才是真正的大敌,像李通这样只会窝在老巢的宗贼,遍地都是,对汉王朝的破坏性相对没那么大。
等到局势明了,不用招安,他自己就会从大山里跑出来投奔朝廷。
刘备抬起头,看向徐庶和陈到。
“既然如此,劳烦叔至和元直,去平春走一趟。”
陈到、徐庶起身抱拳:“唯!”
刘备又道:“带多少人?”
徐庶想了想:“人多了反而惹眼。二十骑足矣。”
刘备点头:“好。你们先去打探虚实,若能说服李通,便与他约定,共击吴霸。若不能便如实回报。备自有主张。”
陈到和徐庶领命而去。
刘备又看向舆图,手指点在葛陂的位置。
彭脱战败后,已经退回了葛陂。
如果不出意外,他决然不敢再在野外与朔州军作战了。
“当下,应整合兵力,包围葛陂。”
他抬起头,看向赵云。
“子龙,你去侦查葛陂的地形。务必摸清那里的水道、沼泽、路径,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赵云抱拳:“末将领命!”
……
雒阳城,鸿胪寺中。
曹嵩正在准备秋季的朝觐。
曹嵩这些年官位变化很快,一开始是司隶校尉,后为大司农,基本没有脱离两千石范畴,但九卿时间当久了,就得摩挲着怎么往三公位爬。
哎,别看汉末是买官制,但没有影响力的家族想当帝国的宰辅也没那么简单,刘宽、袁隗、杨赐这几尊大神不时还在上边镇场,一般人没啥机会上去,大多数就算上去了也坐不久。
倒是政坛不倒翁张济死后,司空的位子空出来了,此番又要引起一番腥风血雨了。
话说回大鸿胪,这个官职又叫典客,为九卿之一,掌管王朝对诸侯国及国内少数民族的典属国,国外邦国之接待、交往事务。
目下已经是仲夏,到了秋季就要准备朝觐,这是汉代君主一年一度除了正旦大朝会以外最大的事项。
觐礼是诸侯朝见天子之礼,在周代五礼中属宾礼。
诸侯四时朝见天子,名称不同,春季叫朝,夏季叫宗,秋季叫觐,冬季叫遇。
至汉朝时,其他三礼均已亡佚,只有觐礼流传下来。
曹嵩吩咐属官,早些准备此事。
觐礼的过程,主要分三个阶段。
一是天子对前来朝见的诸侯派人慰劳,赐馆舍,安排觐期及朝见前在庙门外的等候处所。
二是诸侯正式觐见天子,包括向天子请罪及三享之礼。
三是天子向诸侯赐车服,诸侯归国。
这一过程要持续很久,如今虽然在打仗,但国内的礼仪不能废,要向那些臣服于汉朝的少民典属国、周边外邦展现出大汉朝的勃勃生机,这些人才会打消反叛的念头。
故而国库越是没钱,越是要装出面子来。
曹嵩甚至提议在雒阳平乐观搞一场大阅兵,调集四方精兵猛将威慑南匈奴、三郡乌丸、护鲜卑都护府、护羌校尉府的单于、封君们。
四方战乱,精兵在外,调回不易,灵帝最终让新任河南尹徐灌征发河南郡兵,以三河骑士耀兵巡逻。
曹嵩对此很不满意。
其实曹嵩的潜台词就是找机会把豫州的刘备调回来,把朔州军搬回京师,但灵帝没有同意,这下曹嵩就跟豫州老乡们不好交代了。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堂中的青砖上。
曹嵩跪坐在案前,安排完朝觐事务后,又得处理老家之事,他面前堆满了简牍,一份份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简牍,都是来自豫州的文书。
颍川的,汝南的,陈国的,沛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