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接一封,多如纸片。
有的是小家族来攀附的,有的是老朋友来打听消息的,有的干脆就是来抱怨曹嵩怎么还不发力的。
曹嵩一一回信,写得手腕发酸。
那些小家族的信,他干脆就不回了,回了也没用,这些人不过是来混个脸熟,不值得浪费笔墨。
可越是来得多的信息,他就越是担心。
“刘备在颍川、汝南干的好大事儿啊……”
他喃喃道,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最好不要去沛国……此子,真是个刺头儿。”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曹嵩抬起头,只见一个人已经走进了堂中,门口的属官竟没有通报。
他正要发怒,待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了。
“司徒公!”
他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袁隗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巨高不必多礼。老夫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曹嵩连忙道:“司徒公哪里话,快请上座。”
他引袁隗到堂中坐下,亲自斟了茶,才小心地在一旁落座。
袁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四下打量了一番,叹道:
“鸿胪寺这地方,还是这般热闹。不像司徒府,整日清净,老夫也是式微咯,门前车马稀啊。”
曹嵩笑道:
“司徒公说笑了。袁氏屡世公卿,在汝南一声号令,谁人不从?再者说,汝南名士,号称汝半朝,在朝堂乡党齐心,无人匹敌。半个朝廷都听司徒公的话,司徒公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袁隗摇摇头,放下茶盏,叹息一声。
“巨高啊,你有所不知。自从事归台阁以来,尚书台把三公府的事务全揽了过去,侍中寺又监察着尚书台。三公府倒是清闲了,老夫没什么可做的,可近来汝南事务繁多,这让老夫不得安生啊。”
袁隗抬起头,看着曹嵩,目光意味深长的。
“巨高应该知道那边的情形。”
曹嵩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司徒公说的是……刘备?”
袁隗点点头,长叹一声。
“刘玄德在颍川、汝南做的事,你大概都听说了。波才死了,颍川四姓,被他斗得灰头土脸,葛陂黄巾,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此人……本事了得,胆子是更大啊。”
曹嵩沉吟道:“司徒公的意思是?”
袁隗始终看着他,缓缓道:
“巨高,你说,这样的人,在豫州待久了,老夫能睡得踏实吗?”
“他收拾胡人,老夫乐见其成,可在汝南……老夫坐立难安啊。”
曹嵩心中一凛。
袁隗这是来探他的口风的。
曹嵩斟酌着道:
“司徒公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天下。若想动刘备,何须亲自出手?只需一句话,朝堂上自然有人弹劾。”
袁隗苦笑。
“弹劾,这些年刘备被弹劾的少了?他背后站着天子,还有刘宽、蔡邕、卢植、张济、冯方等人庇护,是以屡次脱离险境。”
曹嵩继续装傻:“刘公年迈,也不是三公了,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蔡公禀性耿直,害怕说错话祸及家门,自身难保,张公已经故去,卢公在外征战,光有一个冯方他又能如何?”
“袁公挥挥手指,刘备便会灰飞烟灭。”
袁隗眯起眼睛,曹嵩这个老狐狸是真精明,这些年一直躲在后面,完全不沾锅啊。
“巨高,你有所不知。这回老夫不方便出手,我那族侄儿袁忠如今正在平舆,帮着刘备打彭脱。他死了儿,正憋着一口气要报仇,老夫这时候出手,跟自家宗亲不好交代啊。”
“所以,老夫想请巨高帮个忙。”
曹嵩心中警惕,袁隗这话半真半假,实际上是刘备逼近了葛陂老巢,袁隗担心自家勾结葛陂黄巾之事被抬到明面上。
毕竟整个汉代,除了臧洪临死前骂过袁家勾结黄巾以外,还真没人敢说这话。
曹嵩就算猜得到葛陂黄巾就是袁隗扶持的,也只能装糊涂,他面上堆笑道:
“司徒公但请吩咐。曹某若能办到,绝不推辞。”
袁隗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牍,轻轻放在案上。
“巨高先看看这个。”
曹嵩接过,展开一看。才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份名册,密密麻麻列着许多宗贼名字。
有的是颍川的,有的是汝南的,还有……沛国的。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身份、以及与和背后金主的关系。
曹嵩越看越心惊,手都开始发抖。
袁隗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巨高不必紧张。老夫只是想让巨高知道,袁氏的眼线,遍布中原。有些事,你不用瞒着,也……瞒不住。”
曹嵩放下名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因为他在名册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司徒公……到底想让曹某做什么?”
袁隗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了敲名册上的一处。
曹嵩低头看去,只见那处写着一个名字:
“有个宗贼出身于沛国谯县,不好好读经书,在淮泗游荡多年。”
曹嵩的瞳孔骤然收缩。
袁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巨高,你那侄儿,叫曹仁……曹子孝,对吧?”
“在黄巾事起前,他就在淮水边招募上千亡命之徒……这算不算是……阴养死士。”
曹嵩冷汗涔涔,面色仍然装无辜。
袁隗却不拆穿,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
“老夫听说,那曹子孝颇有勇略,在淮泗一带甚有名气。这样的人,如能去对付刘备……”
曹嵩额头也沁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曹仁在做什么。
那是曹家暗中培养的力量,是为了应对乱世准备的底牌。一旦暴露,那就是勾结宗贼、图谋不轨的大罪。
实际上谯县曹氏非常精明,在乱世到来前,曹洪和曹休一宗就一直在扬州结交豪杰。
曹仁拉出去在淮泗结交豪杰。
曹嵩本人在徐州琅琊结交琅琊王这样的刘氏宗亲,自己的几个宝贝儿子读经书准备进入士林。
曹操则在党人行列跟着袁绍混,基本上各方都有下注。
可袁隗是怎么知道的?
活跃在明面上的闹腾的只有曹操啊。
袁隗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
“巨高,袁氏在豫州多少年了?门生故吏遍天下,眼线也遍布天下,你做的事情瞒不住老夫的。”
曹嵩的脸色渐渐变冷。
他明白,自己在这场博弈中,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袁氏要比曹氏大几个级别,官场就是如此,你不与我合作,那汝半朝就能让你见识见识,我家半个朝廷的门生故吏是怎么收拾你的。
“巨高,老夫不是来为难你的。老夫只是想请巨高帮个忙,让曹子孝……稍微动一动。”
“刘备不是在汝南么?让他顾此失彼,分身乏术。这就够了。”
“权当我袁氏欠你们曹氏一个人情,曹孟德进入党人之事,老夫会安排。”
利益交换后,曹嵩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司徒公……老夫同意了。”
袁隗笑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巨高放心,老夫不会亏待曹家的。。”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曹嵩一眼。
“不用送我,外人问起,老夫今日没来过。”
两只老狐狸隔空对视,袁隗掀开门帘,很快消失在门外。
曹嵩独自坐在堂中,望着案上那份名册,久久不动。
良久,他叹了口气,将那卷简牍收进袖中。
“来人。”
一个属官应声而入。
曹嵩沉声道:“去一趟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