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平舆城便醒了过来。
街巷间,南市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炊烟袅袅,粥香四溢。
汉代市坊分离,城市区在城墙内,商业区在城外。
除了当地的商户和闻着味就来的随军商人以外。
汉军的军市基本是走到哪开到哪,士卒从中换取生活必需品。
商人则从中弄点平日里弄不到的好货。
俘虏有家人用钱来赎的,也都一并交了。
打仗就是打钱,在王朝末年府库空虚的情况下,边将都得换着法的自己搞钱。
若不然军队长期没有军饷,最先被割脑袋的就是军官了。
“糜子仲还是聪明人啊,有他带头,军市我就放心了。”
刘备走出市集,虽然平舆刚刚历经战乱,但有战争的地方就有商人,有商人就有买卖,城市很快就能活络起来。
关羽谨慎的跟在刘备后面。
“天下没有愿意赔钱的商贾,这糜子仲不远千里跟随州将,不图回报,关某看还是得多加提防。”
“万一此人是细作,悔之晚矣……”
刘备笑道:“天下人皆可叛我,唯有云长、益德、子仲不会弃我。”
“云长放心,我自年少时,便识得子仲,他绝对可信。”
关羽将信将疑。
二人刚刚走出军市,城外官道上便传来阵阵马蹄声,一队队车马络绎不绝地向郡府涌来。
袁涣站在府门前,望着那长长的车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左君,来了。”
刘备从辕门走出,来到城门口,望着那热闹的景象。
轺车、辎车、安车,各式各样的马车排成长队,从府门前一直延伸到街角。
车夫们吆喝着,马匹打着响鼻,随从们捧着礼盒,挤挤挨挨,吵吵嚷嚷。
“这些人……嘶。”简雍站在刘备身后。
“前些日子他们还在观望,如今看汉军大胜,一个个就都冒出来装忠良了。”
汉军大破彭脱,收复平舆的消息已经传遍汝南。
那些原本作壁上观的势力,再也坐不住了。
今日来的,有各县的豪强,有各乡的宗族,有各里的耆老。
他们名义上是来恭贺太守赵谦收复郡治,实则是来见刘备的。
第一个从人群中走出的,是一个穿着素服的年轻人。
他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瘦,身穿粗麻丧服,腰系麻绳,显然是正在服丧。
刘备见对方容貌熟络,一眼就认出了他。
张根,字仲源,前司空张济之子,之前刘备还在雒阳跟袁绍、曹操一起见过他。
张济去世后,汉灵帝追念帝师侍讲有功,追封张根为蔡阳乡侯,如今张根回汝南细阳县守丧。
按理说,守丧之门不能出门与会,虽然汉朝规定三十六天守丧期满,但大部分士人为了养望,基本都会守够两年零一个月,来告诉士林自己守丧三年。
张根这回顶着丧期来拜谒刘备,可见平舆之战影响确实不小。
刘备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
“仲源兄,你怎么来了?”
张根还礼,神色有些黯然:
“左君,家父过世后,在下在细阳守丧,未能及时赶来报效朝廷,还望左君见谅。”
刘备握住他的手,感慨道:
“张公一生忠勤,为国操劳,不想竟……唉,备之前远在颍川,未能亲往祭拜,实在惭愧。”
张根摇摇头,轻声道:
“左君不必自责。家父临终前,还念叨着左君。他说,刘君必是个能成事的人,让我日后多与左君亲近,危难时,细阳张家都可托付左君。”
说及张济离世,刘备也很无奈,如果张济还在世,他在朝堂里浊流那边,多少还有点助力,毕竟刘备当年在倒曹时帮过张济这些浊流。
张根叹息说:“目下天下动乱,局势未明,家父故去后,现在细阳张家已经改头换面,不再作浊流,党锢解除后,朝廷已经是清流的天下了,短短几年,浊流式微啊。”
“左君毕竟与浊流走得近,日后也要多多留心背后,多余的话我就不明说了。”
“备明白。”刘备点头,浊流式微,其实就等于天子式微,在跟朝臣斗法这么多年后,汉灵帝终究还是输了。
在曹节倒台后,浊流崩的是一塌糊涂。
张让、赵忠这种鼠首两端之辈,根本就不可能压的住清流。
加之他们也害怕步入王甫、侯览、曹节后尘,做事儿都给自己留了退路。
原本灵帝能在后操控浊流消耗清流,可在黄巾起义后党锢解除,清流势大,灵帝不得不亲自下场跟清流斗法。
三方平衡崩溃了,天下自然也就崩溃了。
两人寒暄几句,张根忽然低声道:
“左君,我此番来,是有几句话想私下对左君说。”
刘备点点头,引他入府。
府中偏厅,两人相对而坐。
侍童奉上茶汤,退出门外。
张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左君可知,家父临终前,说了什么?”
刘备摇头。
张根道:
“家父说,他这一生,在朝堂上站了一辈子,清流也好,浊流也罢,他谁都得罪过,却谁也都不真得罪。临到头了,才发现,整个朝廷就我父亲这一个三公一直做到老。”
张根抬起头,看着刘备。
“左君,你知道家父为什么能当那么多年司空不被顶下来吗?”
刘备沉吟道:
“张公为人谨慎,处事周全……”
张根摇摇头,打断他。
“不是谨慎,是懂得站队。他从不站死队。清流得势,他就帮清流说几句话,浊流得势,他就帮浊流办几件事。两边都不得罪,两边也都得罪不透。所以,他才能在那个位子上坐那么久。”
“而袁杨之流,论及家世门第,不比我细阳张氏差,他们为何坐不稳?”
“因为争着要当清流魁首,领衔群臣对抗昏君暗朝,来表现他们清白的一面,所以他们坐不稳。”
“可左君啊,如今不一样了。”
刘备看着他:“有何不一样。”
张根道:“家父故去后,浊流彻底式微,如今的朝堂,全是清流掌控。”
“左君在颍川的作为,家父病逝之前都看在眼里。他让我转告左君一句话。”
刘备道:“君请讲。”
张根一字一顿:
“黄巾可以剿,但不能全剿。”
刘备眉头微皱。
这是啥意思呢,合着在汉末打仗打的全是人情世故啊。
这就跟通胡的晋阳王氏告诉刘备胡人可以剿,不能全剿一样的道理。
说这话的全都是有利益往来的知情者。
刘备听完后,也没多说,张济本身作为灵帝朝任职最久的三公,就靠着一手灵活的站队艺术,看来其子在这方面的天赋也不差。
张根目光深邃。
“左君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话的意思。”
刘备沉默良久,缓缓道:“备明白。”
张根点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不说那些朝堂上的事了。今日只谈你我交情。”他放下茶盏,笑道。
“左君在平舆大胜,可喜可贺。我细阳张家,虽不能明着相助,但暗中支持,还是做得到的。”
刘备抱拳道:“多谢仲源兄。”
张根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道:“左君可知,葛陂那边,委实不好打?”
刘备道:“愿闻其详。”
张根道:“葛陂周围,山河水网,水道纵横,地形复杂,且多是良田屯垦之地,一到春夏四面泥泞。朔州骑兵再厉害,到了那里也没有用武之地。强攻,损失太大,围困,耗时太久。”
张根看着刘备,意味深长道:
“有时候,想要讨贼,不一定要打,招降也可以。”
刘备沉默不语。
张根这是有意撮合朔州军和葛陂黄巾言和。
就像之前有人撮合皇甫嵩招降颍川黄巾一样,做做样子招降了,放跑了。
等过些年黄巾军卷土重来?
就算很难剿灭干净,也不能放任他们继续坐大啊。
不过,张根都这么说了,已经是明摆着提醒刘备,葛陂黄巾的支持者不在少数了。
“无论如何,备谢过仲源。”
张根见状,也不再多说,起身道:
“左君,我先去拜见赵明府,随后便要回细阳了,别告诉许劭我丧期来过平舆,不然……士林里又要骂我家了。”
刘备点头,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轺车。
“许劭这张嘴还真厉害,胜过十万大军啊。”
徐庶点头:“此人的亲族都在浊流,唯有许劭兄弟不与浊流往来,在汝南搞得月旦评名气还不小。”
刘备笑道:“之前备就被这位许子将评价过。自此过后,便觉得月旦评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袁涣道:“月旦评可是进入士林之门的关键,当然,左君这种不在清浊之间得豪杰,自然不会在乎了。”
说着,府门外,又一辆轺车停了下来。
这辆车与别的不同,驾着四匹马,车厢装饰华丽,车盖为青黑色,车轮朱红,金属器件涂着金粉。车前还有几个衣着鲜艳的骑卒开道,气派非凡。
汉代等级森严,不同身份的人乘坐不同装饰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