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车的车轮为朱红色车盖为青黑色,金属器件涂金。
诸侯王的法驾由王国的傅、相前导,规格拟比京都官骑。
东汉诸侯王实际上没有封邑的实际控制权,在领内一直受到国相监视,不能随意离开国境。
那就应该不是临近的沛王或者陈王,毕竟出陈国时,刘宠就以不能随意出境为由,留在了国内。
那么这就应该不是沛王和陈王的车架……
不是诸侯王,却用诸侯王銮舆的,只存在两种情况。
商、周后裔的宋公和卫公,虽然名位是公,但两国所属的二王三恪体系却不是汉朝的臣,而是宾。
宋公国和卫公国都有辖区百里,自置卿相的权力,汉代异姓不封王,同姓王不治国,列侯只有侯国的租税权而没有治理权。
封公实际上就是建立独立封国的唯一法理,因而王莽和曹操、司马昭都是由国公爵列土分疆,继而进位为王的。
袁涣见安车到来,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刘备身边,低声道:
“左君,这是宋公的车驾。”
刘备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车帘掀开,一个老者在国相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下了车。
他年约六旬,须发皆白,身穿玄色公服,头戴远游冠,腰悬玉组佩,气度雍容。
宋公孔蒂,孔子十九世孙,奉殷商后裔,食邑两千六百户,封国百里,世袭罔替。
刘备快步上前,躬身长揖:“今朝刘备,拜见宋公。”
孔蒂连忙扶住他,声音苍老:
“定远侯折煞老夫了。”
刘备和睦道。
“公是汉之宾客,备乃朝中列侯耳,岂能劳烦公远来?”
孔蒂笑容里有些无奈。
他倒是不想来。可宋公国就在汝南境内,刘备在平舆闹出这么大动静,又代表着朝廷,他若不来,日后有什么事,连个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在政治动荡的东汉官场,今天浊流灭门,明日清流屠族,子孙徙边,人人自危。
况且,这年头,谁不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君侯客气了。”孔蒂道。
“老夫久闻君侯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刘备侧身引路:“宋公请。”
府中正堂,宴席已备。
刘备请孔蒂上座,孔蒂推辞再三,才在客位坐下。
赵谦、袁涣、简雍等人依次入座。
酒过三巡,刘备开口问道:
“宋公久居汝南,可知葛陂黄巾虚实?”
孔蒂一概装糊涂:
“老夫虽居宋国,却素不与外界往来。葛陂之事,所知不多。”
“若不是左君来了,老夫这辈子除了朝见天子,也不会离开国境。”
“不过,老夫听闻,那葛陂黄巾,多是当地百姓,因饥荒所迫,不得已而从贼。若能以仁德感化,或许还能玩会……”
“如果左君需要,老夫愿意去葛陂宣读孝经,希冀他们回心转意。”
刘备心中苦笑。
这就是汉儒的老一套说辞。
什么在黄河边“唱孝经”,什么“以仁德感化”,说白了就是束手无策。
表面上看是腐儒,实际上这类人精明着呢。
因为经典是圣人之学,要是失败,朝廷只能怪孔子的学问救不了社稷。
把自己先打上腐儒的标签,实则来掩饰自己治理无能。
“况且,依老夫之见,葛陂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朔州骑兵虽勇,到了那里也无用武之地。不如……先放下两边的争执,以和为贵。”
还是那句话:黄巾不能全剿。
刘备没有接话。
他扭头看向袁涣。
袁涣微微摇头,表示无奈。
之前请宋公来,本是想借助孔家的声望在汝南好办事。
可宋公明显没有实际价值。
他能给的,不过是唱孝经之类的空话。
但……这就够了。
只要宋公、袁家、张家这些顶尖势力明面上站台朝廷,其余的小势力想惹麻烦,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资格。
底牌有没有用不关键,能威慑对手的多数牌不敢打出来这很关键。
刘备举起酒盏,对孔蒂道:“宋公远道而来,备敬宋公一杯。”
孔蒂也举起酒盏,两人对饮而尽。
……
宴席散后,刘备送孔蒂出门。
孔蒂握着刘备的手,忽然低声道:“定远侯,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道:“宋公请讲。”
孔蒂沉默片刻,轻声道:
“鲁国孔氏,与老夫虽是同宗,却非一脉。他们做的事,与老夫无关。”
刘备心中一动。
孔蒂这是在撇清关系?
鲁国孔氏,即孔晨、孔谦、孔融、孔昱四兄弟,这些都是清流砥柱、或者党人名士,之前孔融作为杨赐故吏还曾朝堂上与刘备颇有纠葛。
孔蒂特意点明这一点,显然是不想被牵连。
这老头处处装糊涂,实则脑子聪明的很啊,丝毫不让自己踏入险境。
刘备点头道:“宋公放心,备明白。”
孔蒂叹了口气,松开手,在国相的搀扶下上了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刘备站在府门前,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久久不动。
袁涣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左君,宋公是来示好的……”
刘备点头。
孔蒂这一趟,不过是来表个态:葛陂黄巾与我宋公国无关。免得日后被有司弹劾,说宋公国暗中支持黄巾。
生活在政治动荡的官场,孔家人也得谨慎再三。
稍不留神,这百里封地就得被削了。
况且,宋公国虽然是国公爵,在汉王朝朝会地位仅次于皇帝,每年朝觐都排在列侯之前。
可封邑仅仅两千户,而刘备,是妥妥的七千户大县侯。
对于孔家而言,结交一个手握重兵的军阀,或许也是来日保全家门的方式之一。
毕竟这世道,皇帝随时能换,但孔家可是真的万世一系啊。
刘备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府中。
接下来几日,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多。
豪强,士人,商贾,游侠都有。
他们带着厚礼,说着恭维的话,挤破了郡府的门槛。
刘备一一接见,寒暄客套,却从不深谈。
这些人并不是来投奔他的,也不是来助力剿贼的,他们只是来看看风向,看看这位新来的左将军,值不值得合作。
天上不会掉馅饼,真正的支持,是需要用利益交换的。
就如张根说的,黄巾不能全剿。
这话里有多少算计,刘备心里清楚。
这些汝南豪族都有产业,有隐户,有见不得光的生意。
黄巾若全剿了,有些东西就会从黑暗里冒头。
刘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曜卿。”
“你说,这些人,有多少是真心来帮忙剿贼的?”
袁涣想了想,摇头道:
“真心者,十之一二,观望者,十之八九。”
刘备点点头,放下茶盏。
“那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只要他们不来捣乱,我就能腾出手来,好好收拾葛陂黄巾。”
“监视好吴霸,先除掉彭脱为上。”
“吴霸……”
说到这,徐庶提了个意见。
“左君,我有一计,以贼伐贼,君看如何?”
刘备纳闷:“汝南境内哪还有贼会对抗蚁贼?”
“汝南没有……但江夏有……”
徐庶指向郎陵。
“有一贼野心勃勃,跟吴霸是死敌。”
“此人活动在桐柏山东南的江、汝一线,常年窜迹两郡之中。”
刘备问:“谁人?”
徐庶道:“江夏平春县的侠贼,李通,李文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