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平舆城头灯火通明。
白日里血战留下的痕迹还未及清理,城墙上随处可见暗红的血迹,箭矢嵌在垛口缝隙中,断折的刀剑散落各处。
但城中已是一片欢腾,官吏们纷纷拿出藏在府库和地窖里的粮食、菜蔬,犒劳新入城的汉军。
就像之前欢迎黄巾军一样……
这种情况在汉末倒也很常见……
由于秦汉社会普遍实行官僚举荐制、小吏世袭制。
地方小吏都是盘根多年的地头蛇。
遇到贼兵势大,往往地方小吏们会最先杀了朝廷委派的流官,举起义旗。
等到起义军被镇压,又会扮作良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遇到这种情况,汉代流官们都学的很聪明,一到任上就跟阴修一样,郡内县内哪几家是郡望,哪几家是县望,都先合计合计,统统招安到郡府当官,以后好办事儿。
真到了战争时期,流官是最担心自己被手下卖了的,多数都会选择弃官而走。
这也就是黄巾起义后,天下八州瞬间混乱的原因。
一则是内郡没有郡兵,统治乏力。
二则是……这些流官自己也清楚自己不跑就是被小吏叛变,像甘陵王一样被抓着绑给叛军的结局。
或者更惨一点,就像南阳太守褚贡一样,直接被张曼成剁了脑袋。
与其等死,还不如先跑。
赵谦运气还算好,被打得全军覆没,手底下官吏死光,居然还能活命。
这也属实是成都赵氏几百年运气加身了。
郡守府中,赵谦设宴款待诸将。
堂中烛火通明,长案上摆满了酒食。
刘备居中而坐,左手边是关羽、张飞、傅燮、赵云、徐晃、韩当等将,右手边是简雍、袁涣、徐庶等人。
赵谦坐在刘备身侧,满脸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左君!”赵谦举起酒盏,对着刘备深深一揖。
“下官这条命,全是左君救的。这平舆城,也是左君收复的。下官……下官不知该如何感激!”
刘备连忙上前扶住他:
“赵明府言重了。备也是为朝廷效力,何谈感激二字?”
赵谦摇摇头,感慨道:
“君有所不知。下官本是益州人,去年从左冯翊调任,远赴汝南为太守,人生地不熟。黄巾一起,郡县溃散,下官退守项县,日夜盼援军,可盼来盼去,只等来一纸朝廷斥责的公文。
那时下官就想,这次怕是活不成了,死后还得背上失地的罪名,遗臭万年。”
他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
“没想到,左君来了。不仅救了项县,还收复了平舆,大破彭脱!下官这条命,下官这官声,都是左君给的!”
他站起身,对着刘备深深一揖,长揖不起。
刘备郑重道:
“赵明府言重了。备能收复平舆,全赖将士用命,赵明府坚守项县,牵制贼兵,也是有功之臣。待战事平定,备必上表朝廷,为明府请功。”
赵谦连连摆手,伸手示意傅燮道:“左君,下官哪有什么功?要说有功,这位护军司马才是真功臣!”
护军,乃是督统之意,傅燮是汉末历史上第一位护军司马。
其后进入三国时代,护军、都护逐渐成为军队体系中最重要的官职。
担任此职者,非亲即贵。
之前,傅燮只是左将军幕府里专掌兵事的司马职,论权柄还在长史简雍之下,在刘宽帮着刘备解决颍川事务过后,刘备特地擢升傅燮为护军,也算是给了刘宽一个交代。
护军,护军,就是监护诸军,这在汉末三国和都督、都护一样,慢慢会成为战时统帅的实际职衔。
事实上,傅燮这一战也确实证明了他是完全拥有独立作战能力的汉末名将。
赵谦走到傅燮面前,拉着他的手,对众人道:
“诸位不知,那日傅司马率军从项县出发,在澺水迎头撞上吴霸的三万人马。下官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心想这一万余乌合之众,如何敌得过三万人?可傅司马不慌不忙,列阵迎敌,以弓弩对射,以长矛相搏,硬生生扛住了吴霸的攻势!”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
“下官在阵后督战,亲眼看见傅司马冲入敌阵,亲手格杀数人!那些奔命兵原本吓得发抖,见司马如此勇猛,也跟着拼命!打到后来,吴霸的骑兵从两翼杀来,傅司马一声令下,五百朔州义从冲出去,把那百十个骑兵杀得片甲不留!”
“左君,下官不懂打仗,可下官看得明白。那一战,傅司马以寡击众,以弱胜强,真乃将才也!”
刘备听着,目光转向傅燮,眼中满是赞许。
傅燮却摆摆手,神色平静。
“赵明府过誉了。”
“燮不过是依兵法行事,不敢居功。”
刘备笑道:“南容,你且说说,那一战是如何打的?”
傅燮沉吟片刻,缓缓道来。
“那一日,斥候来报,吴霸率三万人北上,欲与彭脱合围平舆。燮与赵明府合兵一万三千,其中奔命兵多为新募,不堪大用。唯一可恃者,是陈国骆相送来的两千余强弩士。”
他令人拿来几具弩机。
“便是此物。”
众人望去,只见那弩机通体青铜所制,由望山、牙、悬刀、钩心、键等部件组成。
望山用于瞄准,牙和望山铸为一体,用于卡弦,悬刀即扳机,钩心连接牙和悬刀,扳机和牙都围绕键转动。整个弩机结构精巧,做工精良。
傅燮拿起一具弩机,继续道:
“汉军边军,常年与胡人作战,多用骑兵弩。马上驰射,需单手持弩,故而弩机重量不能太高,威力自然有限。而陈国这些强弩,乃是蹶张弩,弓力极强,需用脚蹬着弩臂顶端的绳套发力上弦,射程远,穿透力强,是守城野战的上佳之器。”
“陈王酷爱射箭,在家中收集强弩无数。他麾下部曲,多是猎户出身,准头极强。骆相派来的这两千余强弩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刘备点头,示意他继续。
傅燮道:“燮列阵于原野,以强弩士居中,义从居两翼。吴霸初来,急于北上与彭脱会合,便派步卒冲阵。燮下令强弩士轮番射击,箭如雨下,贼兵死伤枕藉,却无法靠近。”
“其后,吴霸派骑兵从两翼突击。燮早有所备,令五百朔州义从迎击。义从骁勇,马术精湛,不过一刻钟,便将贼骑尽数驱逐。”
“吴霸见骑兵失利,更加急躁,将后军也调上前线,欲一举冲破我军阵型。燮见其阵型已乱,便下令奔命兵全线反击。鸣鼓大燥,义从骑兵两翼驰射,贼兵不敌,溃退而去。燮趁势追击,阵斩三千余级,俘虏两千余,将吴霸逐回澺水西岸。”
他说完,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讲述一件寻常小事。
众人却听得入神,堂中一时寂静。
张飞忍不住拍案道:“哈哈哈,打的好!南容兄,俺老张敬你!”
张飞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傅燮微微一笑,也举盏饮尽。
刘备心中暗暗点头。
傅燮此人,出身关西名门,世代为将,精通兵法,沉稳善战,确实是难得的将才。
“南容。”刘备开口道。
“此战你以寡击众,以弱胜强,击退吴霸,实属不易。待战事平定,备必上表朝廷,为你请功。”
傅燮抱拳道:“多谢左君。”
刘备点点头,又转向众人。
“诸位,今日大破彭脱,驱逐吴霸,全赖诸位同心协力。今夜小酌,待战事彻底平定,备当与诸位痛饮三日!”
众人齐声欢呼,纷纷举盏。
赵谦笑得最是开心。
他原本以为丢了郡治,必被朝廷问罪,没想到跟着刘备打了个大胜仗,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此刻他端着酒盏,轮番敬酒,见人就夸刘备英明神武,夸傅燮指挥若定,夸朔州军勇不可当。
一时间,堂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刘备端着酒盏,靠在凭几上,望着这些欢声笑语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从朔州到颍川,从颍川到汝南,一路打来,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有关张这样的万人敌,有赵云、徐晃、韩当这样的猛将,有傅燮这样的帅才,有简雍、袁涣、徐庶这样的谋士文臣。
还有陈到、许褚、刘琰、夏侯纂、袁敏这样的新锐。
这些人,就是他在这乱世中立足的根基。
而这些还远远不够……
朔州和关中都需要更多人才,刘备自身也需要更多人脉。
他举起酒盏,望着窗外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