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平舆城外的战场上,尸骸枕藉,血流成渠。
彭脱勒马立于土丘之上,望着那座久攻不下的城池,眼中布满血丝。
从昨夜到正午,他发起了四次冲锋,每一次都被城上的箭雨和滚木礌石打了回来。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早已被染成暗红,可那座城,依然纹丝不动。
“大帅、”一个渠帅策马上前,小心翼翼道、
“弟兄们打了一夜,实在撑不住了。要不……先撤下来歇歇?”
彭脱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阴冷如蛇。
“撤?你知不知道,我们缺乏攻城器械,这一次若是没有内应,我们连城墙边儿都到不了,以后哪还有这样的机会!”
“再说了,丢了平舆,我们怎么给那些人交代?”
那渠帅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言。
彭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再攻一次。”
“告诉弟兄们,破了城,金银财宝,女人,任他们抢三天!”
渠帅领命而去。
彭脱转过身,望向北方。
隐约能看见一团黑点在移动。
那是关羽部的步卒在行军,但就目前的距离来看,他们还距离很远。
彭脱分了五千人北上监视关羽,同时加强了攻城的兵力。
预备队一队一队的上飞梯,被打退一队补上一队,战局焦灼。
山坡上,关羽勒马而立,眺望着远处的战场。
张飞策马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长矛,满脸焦躁。
“彭脱这是在急攻平舆!”
“咱们不能再等了!”
关羽没有答话,目光仍盯着那片战场。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夏侯纂策马赶来,翻身下马。
“关司马!末将率两千奔命兵赶到!”
关羽点了点头,终于开口。
“子绪,来得正好。”
他指着远处的战场,缓缓道:
“你看,彭脱的战线已经松动了。”
夏侯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原本严密的包围圈,此刻出现了多处缺口。
那些原本用来监视关羽的兵马,不少已经被抽调到城下参与进攻。
“彭脱这是在拼命。”张飞道。
“他以为凭着人多,就能速战速决,攻克了平舆,就能避免与我部突骑会战。”
关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可惜,他错了。”
关羽正要下令进军,忽然目光一凝,望向西面的官道。
那里,烟尘滚滚,又是一队人马正在靠近。
张飞警觉地握紧长矛:“又是谁?”
关羽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策马向前,迎着那队人马走去。
来者约莫四五百人,打着旗帜,队列还算整齐。
为首一人,四十上下,腰间悬剑,策马而来。
两军相遇,那人勒住马,拱手道:
“敢问前方可是关司马?”
关羽抱拳还礼:“某正是关羽。足下是……”
那人翻身下马,郑重一揖。
“汝阳袁忠,字正甫。特来助左君一臂之力。”
关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汝阳袁氏?
那是屡世公卿的豪门,袁忠是党人名士。
而刘备,在士林中向来被视为阉党、边塞武夫。
袁氏怎么会来帮他?
关羽没有下马,只是淡淡道:
“袁君与左君素无交情,为何来助?”
袁忠抬起头,一双眼睛通红,布满血丝,透着一股决绝的狠意。
“关司马有所不知。彭脱杀了我儿。我儿袁秘,为保护赵明府,死在蚁贼手里。”
“此仇不报,我心不安。”
关羽心中一震。
袁秘的事,他在陈县时曾听袁涣提起过。有个年轻的议生,为保护太守赵谦,被黄巾兵围杀。
原来,他就是袁忠的儿子。
袁忠继续道:“我今日来助阵,只有一个条件,我要亲手杀了彭脱。”
关羽沉默良久。
他的目光扫过袁忠身后那四五百人。
那些人多是青壮,穿着各色衣裳,手中兵器也参差不齐,但一个个神情悲愤,眼中冒着火,看样子这是袁家的私兵,是来为主家报仇的。
关羽心中仍在犹豫。
目下局势混乱,忠奸难辨。万一这是苦肉计,是彭脱派来的内应……
夏侯纂忽然策马上前,低声道:
“关司马,末将有一言。”
关羽看向他。
夏侯纂低声道:
“此人虽是党人,但此番或许可信。豫州境内,谁都知道袁忠之子为保护赵明府而死,复仇之心应当不假。况且他手下还有数百人马,我军人少,能多吸纳一些兵力,未尝不好。”
“目下汝南混乱,想征发奔命兵恐怕不容易。这四五百人,至少能顶一阵,打着袁家旗号,这本身就是莫大助力,那些鼠首两端的豪强,见到袁氏都下场了,自然立场也就明了。”
关羽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若借助袁氏之威,在汝南的确好办事儿。
他翻身下马,对袁忠抱拳道:
“袁君高义,关某佩服。既如此,便劳烦袁君从北门进攻彭脱。我部会直取彭脱本阵。”
袁忠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深深一揖。
“多谢关司马!”
北门外,彭脱的围城兵马正在轮换。
那些刚从城下撤下来的士卒,浑身是血,疲惫不堪,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们以为能歇一会儿,却不知死神正从背后逼近。
“袁”字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袁忠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身后,四五百袁家私兵呐喊着,如潮水般涌来。
“杀——!”
那些正在休息的黄巾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血光迸溅。
“袁家人!是袁家人!”
“快跑!”
有人认出那面旗帜,吓得扔下兵器就跑。
但更多的人还在懵懂中,被袁家私兵追上,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袁忠浑身浴血,剑刃已经卷了口。他随手扔掉,从地上捡起一把环首刀,继续砍杀。
“彭脱!”他嘶吼着,“出来!给我出来!”
……
彭脱正在中军帐中,与几个渠帅商议下一步的进攻。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恐。
“大、大帅!不好了!北面出现袁家大旗!有一支人马正在冲北门长围!”
彭脱霍然站起,脸色大变。
“袁家?”他难以置信。
“你确定?”
斥候拼命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图腾。
那是袁氏的族徽,由上中下三部分组成:
土为天穹盖天图,两个盖天图合成浑天圆图,楷书写作“口”,口下是两个“天俞”代表盖天图,整个图腾就是由土口人组成的文字。
彭脱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脸色越发惨白,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袁家……怎么会……”
“袁隗那老狐狸,分明是支持葛陂的!怎么会突然变卦?”
一个渠帅壮着胆子道:“大帅,会不会是认错了?或许只是打着袁家旗号的蟊贼……”
“放屁!”彭脱暴怒。
“这种图腾,谁敢乱打?那是袁氏独有的族徽!”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不对劲……不对劲……”
“袁家人为何要与我为敌?天下局势越乱,他们不更好控制朝廷吗?之前都说好了计策,袁隗在达到目的前,理应不会过河拆桥。再者,我也没有进攻汝阳啊!”
他突然停下脚步,瞪着那几个渠帅。
“你们谁抄掠了袁氏邬堡?”
几个渠帅齐齐摇头,满脸惶恐。
“大帅明鉴!我等从不曾去过汝阳!路过袁闳邬堡时,还特地嘱咐过,袁家人的邬堡不能动!”
“那是怎么回事?”彭脱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个渠帅小心翼翼道:“大帅,会不会是刘备故意借着袁氏威风来恐吓我军?”
彭脱咬着牙,没有答话。
帐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袁家的人马已经冲破了北门的防线,正在向中军杀来。
一个传令兵飞奔而入:“大帅!攻城的部队也撑不住了!城上的汉军突然杀了出来,骑兵正在冲击咱们的侧翼!”
彭脱脸色惨白。
他猛地掀开帐帘,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