澺水北岸,平原如砥。
傅燮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目光如鹰,扫视着前方黑压压的敌阵。
吴霸的三万人马已经展开,旌旗蔽日,东西各部绵延数里,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缓缓向前涌动。
其身后,一万三千汉军列阵已毕。气势虽然不如敌军那般铺天盖地,却也整肃森严,纹丝不乱。
风从北来,吹动傅燮的战袍。
他抬起手,感受着风向。
“东南风。”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汉军从东面而来,正好堵上西北方向的吴霸,顺着风向放箭,汉军的箭矢能射的更远。
身边一个军候凑过来,低声道:“傅司马,敌军三倍于我,这仗……”
傅燮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怕了?”
那军候一挺胸膛:“怕什么?都是爹生娘养的,谁怕谁?”
傅燮点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吴霸军中响起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由慢渐快,震得人胸口发闷。
敌军开始前进。
黑色的潮水缓缓向前涌动,步伐整齐,烟尘漫天。
弓弩手,箭已上弦,引弦待发。
傅燮眯起眼睛,估算着距离。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积射士!”
传令兵挥舞旗帜,阵前的弓弩手齐齐举起弩机,箭尖瞄准敌人。
一百五十步。
敌军的盾牌手开始加速,脚步声如雷鸣。
“放!”
傅燮一声令下,千弩齐发。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敌军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盾牌手倒下,长矛手被射穿,行进的队列顿时出现缺口。
但贼军没有停。
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弓手在进入射程后也开始抛射箭矢。
“放!”
第二轮箭雨倾泻而下。
第三轮。
第四轮。
弓弦声不绝于耳,箭矢如雨,每一轮都有数十人中箭倒地。
但敌军太多了,他们如同潮水一般,在正面摆开好几个曲作为进攻阵列,一波波涌来,似乎永远也杀不退。
在双方箭矢的交错下。
终于,两军冲到了五十步之内。
“弩手后退!矛手上前!”
阵型变换,弓弩手从长矛手之间的缝隙退后,一边退一边继续放箭。长矛手们举起长矛,矛尖朝前,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矛林。
五十步。
三十步。
“杀!”
步卒快速冲锋。
两军轰然撞在一起。
惨叫声、喊杀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长矛对刺,盾牌相撞,前人倒下,后人顶上。鲜血溅起,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傅燮站在坡上,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左翼,敌军攻势最猛,那里有三千多人,正拼命冲击汉军的侧翼。右翼稍缓,但也不容乐观。中路是主战场,双方绞杀在一起,难解难分。
“传令左翼,后撤三十步,把敌军引进来。”
传令兵飞奔而去。
片刻后,左翼的汉军开始缓缓后退。敌军以为得胜,欢呼着向前追击。可他们追了不到三十步,两侧忽然杀出两股伏兵,傅燮预先埋伏的刀盾手趁着矛兵退却的瞬间补了位。
刀光闪烁,人头落地。那些追得过深的黄巾兵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顿时大乱。
“好!”傅燮眼中精光一闪。
但就在这时,右翼传来噩耗。
有一小股敌军操持短戟,隔着十步远,雨点般投掷过来。那些短戟沉重锋利,砸在盾牌上,盾牌裂开,砸在人身上,非死即伤。
右翼的奔命兵顿时被撕开一道道口子。
本就是临时征募的壮丁,战斗力或许还不及这些常年打家劫舍的山贼。
尤其是跟随赵谦在平舆战败过一次的汝南兵,一与蚁贼肉搏,迅速就瓦解了。
“稳住!稳住!”右翼的军候嘶声大喊,话音未落,一柄短戟飞来,正中他的面门。他仰面倒下,再也发不出声音。
傅燮脸色一变。
“让积射士侧击!”
右翼的溃败眼看就要发生。
但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后方冲了上来。
积射士他们手持强弩,冲到阵前,对准那些正在投掷短戟的黄巾兵,一阵齐射。
箭矢如雨,那些黄巾兵猝不及防,成片倒下。投掷的势头顿时被遏制。
右翼的溃兵趁机重新整队,长矛手再次顶上,稳住了阵线。
赵谦见此松了口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双方死伤无数,但阵线始终胶着。汉军人少,却阵型严整,黄巾人多,却怎么也冲不破傅燮的布阵。
傅燮阵前,已经躺下了三四百具尸体。但阵型未乱,后排的士卒默默上前,填补空缺。
吴霸终于沉不住气了。
“后部!出击!”
黄巾阵中,数千步卒扛着板楯,手持长矛,呐喊着冲了出来。
他们步伐杂乱,队形松散,但胜在人多势众,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涌来。
傅燮眼睛一亮。
“积射士,退后!长矛手,上前!”
令旗再动。积射士们迅速后撤,穿过阵型,退到后方。长矛手们踏前一步,将长矛架在前排盾牌手的肩上,矛尖如林,斜指前方。
敌军越来越近。
而汉军方面则已经没有预备队可用。
“杀!”
两军轰然撞在一起。
矛尖刺入肉体的闷响,惨叫声,怒吼声,瞬间汇成一片。最前排的士卒在接触的瞬间就倒下了一片,后面的立刻补上,继续厮杀。
傅燮策马立于阵后,目光紧紧盯着战局。
一个屯长浑身浴血,踉跄着跑来,嘶声道:“护军司马!左翼吃紧!贼人太多了!”
傅燮二话不说,带着亲兵冲向左侧。
左翼确实吃紧,敌军正面冲下,势不可挡。汉军的长矛手已经倒下了二三十人,阵型摇摇欲坠。
傅燮翻身下马,抓起一面盾牌,挤到阵前。
“顶住!”他大喝,“谁敢后退一步,立斩!”
他话音刚落,一个敌军头目挥刀冲来。傅燮举盾格开,反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鲜血喷涌,溅了他一身。
“杀!”
汉军士卒见主将亲临战阵,士气大振,死死顶住敌军的冲击。
吴霸在中军大旗下,看得心急如焚。
他身边一个渠帅道:“大帅,汉军太硬了,啃不动啊!”
吴霸咬牙:“啃不动也得啃!彭脱那边催得紧,要咱们北上合军。乃公可不能在这被赵谦挡住!”
他指着战场,声音阴狠:“传令骑兵,从两翼包抄!”
片刻后,烟尘再起。
百余骑兵从吴霸军中冲出,分作两队,向左翼和右翼包抄而去。
傅燮看见这一幕,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终于来了。”
“蚁贼骑卒不多,只要消灭了吴霸的骑兵他们就没法攻破我军侧翼。”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五百余朔州义从缓缓而出。
他们穿着各色皮甲,马匹也并不高大,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沉着而冰冷。
见惯了大场面的朔州骑兵,已经做好了冲锋准备。
“乞伏纥干。”傅燮道。
乞伏部首领抱拳道:“在。”
傅燮指着远处那些冲来的骑兵,轻声道:“一个不留。”
乞伏部的义从骑兵举起手中的长弓和长矛。
“义从们,跟我来!”
五百余骑呼啸而出,马蹄声如雷鸣。
两军骑兵在平原上相遇。
乞伏纥干一马当先,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一箭飞出,正中最前面那个黄巾骑兵的咽喉。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栽下马来。
身后,朔州义从纷纷放箭。他们的箭法精准,几乎每一箭都能带走一条性命。那些黄巾骑兵还没冲到近前,就死伤了三分之一。
“冲!”乞伏纥干大喝一声,收起长弓,拔出长矛和环首刀。
两股骑兵轰然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朔州义从来自于北方的各个部落,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