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枯枝如电刺出!
徐福急忙横剑格挡,却挡了个空,那枯枝中途变向,化作一道虚影,轻轻点在他胸口膻中穴。
一股酸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徐福长剑脱手,踉跄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霎那间,胜负已分。
刘备收起枯枝,走到石墩旁拿起环首刀。
他转身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没有说话。
徐福愣愣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抬头看向刘备。
阳光从槐树叶缝间漏下,在那人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这一刻,徐福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天外有天。
在颍川纵横无忌的游侠,放在整个大汉,就显得没那么厉害了。
“仆,输了。”他哑声道,眼中却无沮丧,反而燃起炽热的光。
“阁下刚才用的……是什么剑法?”
“不是剑法。”刘备摇头。
“是战阵搏杀之术。备在北疆与鲜卑人交战五年,战场上没有那么多花哨,只有一击毙命。”
“不光用剑如此,用其他兵刃也是如此,到了战场上,手里头有什么兵器就要用什么兵器,只要能杀人,一草一木皆可为兵。”
“备……难道您就是左君?幽州第一剑客?”徐福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明星:
“竟不料名震塞北的刘玄德,居然如此年轻。”
“备,痴长元直七岁耳,若像你这般年岁,备自认不如你的。”
刘备走到徐福面前,伸手:“起来。”
徐福握住那只手,被一把拉起。
“左君太过谦虚了。”
刘备打量了少年一眼,二人共立于槐树下,那片能遮挡元直背影的树林,终于不复存在了。
这少年敢作敢当,胸怀广大,性情很对刘备脾气。
“我听县中三老说过元直的事儿。”
“元直少年英雄,留在临颍当游侠,委实屈才,不如随我投军,共创一番事业。”
“你我这般年岁,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如今天下纷扰,社稷动荡,何不联手以安社稷。”
“左君亲自来延请,在下诚惶诚恐,只是……家母尚在,儿子不敢远游啊。”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无奈道:
“家父仙逝后,我与阿母孤苦伶仃。如今天下大乱,我若离开颍川,家母何以自存?”
刘备道:“元直无须多虑,愿随我从军,备自会妥善安置令慈。”
“其余的健儿也是一般,若愿意随从朔州军出战者,家人一概由备安置。”
众多少年听闻眼前这位就是名震天下的刘备,各是喜极。
“堂堂左君,竟会来我们这等小地方。”
“哎呀,左君既来,怎么不早说。”
“我等愿随左君建功立业。”
“就是,我也去!”
还是出身不高的少年人好带啊。
虽然他们的家族没办法给刘备提供支持,但胜在一腔热血,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没那么多利益算计。
像徐福这样的少年人,有一定家业,但不多,可以算是基层的良家子。
放在任何时代都算是高质量兵源了。
“元直呢。愿意随我从军吗?”
徐福忽然单膝跪地:“徐福愿赌服输。从今日起,愿追随左君!策名委质。”
所谓的策名委质,是春秋到汉魏期间的君臣缔约方式。
臣子要将姓名登记于君主名册之后以示效忠,从此之后,臣子所建立的功业,便是君主的功劳。
并且要向君主提供家人进入主家作为人质。
典型的例子就是黄忠、孟达,这俩人投奔刘备后,历史上都是明确交了人质的。
所以当孟达被刘封逼走后,刘备也拒绝杀孟达家人,毕竟是自己名下臣,人家把家人托付给你,自家人内斗把人逼走了,还杀人全家,那就太过于无情了。
当然了,到了魏晋礼崩乐坏,以臣弑君变得普遍,这一套君臣观念也逐渐维持不了。
刘备扶起徐福:
“听说元直想要学儒?”
徐福沉默片刻,低声道:
“是,颍川文教发达,然苦于经学为士族所掌控,我等游侠为士人所轻,乡学和郡国学的老师都不愿意教我们。
我曾听两个老书生论《春秋》,说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可若是侠者读儒书,知礼义,或许能做些真正济世救民的事,而不是成为匪盗。”
“所以我去学舍,扫地挑水,受尽白眼,只为读书明理。可三年下来,我发现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黄巾一来,跑得比谁都快。反倒是我们这些轻侠,守住了半座城。”
“所以你困惑了?”刘备问。
“是。”徐福咬牙。
“我不明白,书读得再多,若不能保境安民,不能安定天下,又有何用?”
“我要跟随真儒学真本事。”
“听闻左君在卢公、蔡公门下受学,左君可否教我。”
刘备拍了拍徐福的肩膀:
“可以,但我要告诉你,有用的不是书,而是读书的人。你练剑三年,可成游侠,读书三年,可通经义。但要将二者融会贯通,化为安邦定国之能,还需学一样东西。”
“什么?”
“兵法、韬略。”刘备一字一顿。
“乱世之中,侠义需有铁腕护持,公正需有刀剑践行。你可愿学?”
徐福浑身一震。
他望着刘备,从那双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志气,那不是寻常武将的悍勇,而是一种吞吐天地的远大抱负。
“徐福……”他再次跪倒,以额触地。
“愿学!”
刘备将他扶起,解下腰间环首刀,双手奉上:
“这把刀,依旧给你。”
徐福颤抖着接过刀。
这是一把鎏金的直刃缳首刀,很沉,上面还写着工匠的名字和打造时间。
光和六年,二月,濯龙造,廿灌百辟,长三尺四寸把刀,堂工XX、钺工XX、削厉待诏XX、金错待诏XX、领濯龙别监监作云云……
这是去年天子在濯龙园打造的新刀啊。
本来缳首刀加上金属雕饰,一般都是给出征的大将用的。
还是百炼缳首刀,从制作工艺上来看,这一柄刀至少五万钱。
刘备随手就给送人了。
这刀压得徐福手臂微沉,心中却如烈火燃烧。
“走吧。”刘备看他愣神良久,笑着转身。
“先来我军中当书佐,熟悉军情。”
“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侠客冢。
身后跟着一群少年游侠。
废墟外,古柏苍苍。
徐福跟在刘备身后,握着那把沉甸甸的环首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确信:
眼前这个人,将带他去往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一个可以用手中刀、胸中谋,真正践行济世救民四字的世界。
“元直,你既同意随我入伍,我便要为你改名。”
徐福愣了愣:“还请明公赐名。”
刘备道:
“《尔雅·释诂下》:庶,众也。余少时去雒阳白马寺,听到胡僧诵经曰: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然传灯明世,非一人之力可为。”
“唯有合天下庶众之力,方能为之,元直可愿为备之庶?”
徐福道:“庶,愿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