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才战死后的七日,下了连绵大雨,直到三日后豫州天方初霁。
街道已被雨水洗得发亮,城内商铺在雨后陆续重新开张,只是行人脸上仍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此刻,汉军彻底平定豫州黄巾的消息已经四散开来。
随着波才的覆灭,颍川士族的计划可谓是满盘皆输。
除了曹操按计划被抬到济南国当国相了以外,各方士人都没得到好处。
颍阴城西,郊外,荀氏邬堡。
这处邬堡占地十余亩,白墙青瓦,飞檐斗拱,门楣上悬着的“颍川荀氏”匾额是前河南尹李膺亲笔所题,虽历经党锢十年风雨,匾额上的金漆依旧熠熠生辉。
宅中园林精巧,曲水回廊,丝毫看不出战乱的痕迹。
花厅内,四位老者围坐在一方紫檀木棋枰旁。
上首的是荀爽荀慈明,苍老的面容上双目深邃如井。
他穿着一袭绛色深衣,手中拈着一枚黑玉棋子,久久未曾落下。
这位因党锢之祸隐居十余年的“荀氏八龙”,虽远离朝堂,隐遁汉滨,却在颍川士林中享有“硕儒”之誉。
大抵也是在党锢期间,荀爽去到了荆州,跟南阳阴家搭上了线。
当然了,在士林中拥有美誉的这些大汉网红们,未必就真是君子。
毕竟他荀爽,也是个为了联姻颍川郭去搞地域同盟,能硬生生把自己女儿逼死的狠角色。
荀爽,对面坐着陈寔陈仲弓,年纪最长,已近八旬,白发苍苍。
他是颍川陈氏的族长,以德行著称,年轻时曾在太学受业,出了名的党人君子。
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数拜公卿,皆推举其人为官。
党禁解除,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奏请陈寔越级入仕,陈寔辞谢,以此养志。
在颍川地界,他跟两个儿子陈纪、陈谌号为“三君”,全都拒绝出仕汉朝。
此刻老头正慢条斯理地烹茶,动作舒缓从容,仿佛外界的兵戈之声从未入耳。
位居左侧的乃是韩融,韩元长,颍川韩氏的家主,年约六旬,面容圆润,总带着三分笑意。他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看似在读,余光却不时瞟向门外。
右侧是钟迪钟文礼,颍川钟氏的代表,钟繇之父,与荀爽年纪相仿,四人皆是因党锢不愿出仕汉朝之人。
这四大家族号称颍川四长,哪怕不当官,也基本能主掌一个郡内的实务。
毕竟不管谁来当太守,都得任命这四家的人当功曹、主簿、上计掾,举孝廉也得从这几家选,了不起连带他们的门生故吏姻亲盟友,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厅内很安静,只有沸火上茶汤沸腾的咕嘟声和棋子落枰的脆响。
“第七日了。”
钟迪忽然开口,他落下一枚白子,在棋盘上布下一处杀着。
对面的荀爽没有立即应对,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文礼指的是?”
“刘玄德。”钟敷指尖又敲了一下棋枰。
“他收服颍阴已七日,俘虏数万。郡中大小事务皆由他监管,可这七日,他连遣人递张拜帖都不曾有过。”
韩融放下竹简,呵呵一笑:
“文礼兄莫急。左君军务繁忙,整顿城防、清剿残贼、安抚流民,哪一样不要时间?再说了,他还身兼度辽将军、朔州牧,论官职还在阴府君之上,也该是郡中官吏去拜见他才是。”
“元长这话说的。”陈寔提起铜壶,为众人续茶。
“制是制,礼是礼。颍川是我等的颍川,我等虽无官职在身,终究是地方著姓。
当年董卓他父亲董君雅,不过是一介西凉鄙人,担任颍川纶氏县尉的时候,尚知晓来到颍川地界,得先登门拜会我等才好办事。刘玄德当了左将军,莫非连这点礼数都不懂?”
荀爽终于落子,一举化解了钟迪的攻势。他抬眼看向陈寔:
“仲弓兄以为,刘玄德是故意不来?”
“是不是故意,老夫不知。”陈寔放下茶壶,捋了捋长须。
“但他麾下的傅燮、简雍这些日子,可是把郡中武库、府库查了个底朝天。铁官李禺、武库丞陈奉,都被叫去问了三回话。这架势……倒真像是在查什么。”
厅内气氛微凝。
钟迪冷笑:
“查?查什么?黄巾贼把账册都烧了,他能查出什么?”
“正因为烧了,才要查。”荀爽淡淡道,又落一子。
“文礼,你输了。”
钟迪低头看向棋枰,果然见自己一条大龙已被困死,再无生机。
他叹了口气,推枰认负。
“慈明兄棋力愈发精进了。”韩融笑着打圆场,又转向陈寔。
“仲弓公,刘玄德查账,未必是冲着咱们来。他毕竟是卢子干弟子,郑康成、蔡伯喈都看重的人,做事总该有分寸。”
“分寸?”钟迪哼了一声。
“元长可知他来了颍川后做了什么?我家就在长社,看得最清楚,他把军中大半豫州籍贯的郎官全调走了!颍川、汝南两郡的子弟,一个不留!这叫什么?这叫打我们的脸。”
这话终于点破了多日来积压的不满。
陈寔缓缓点头:
“此举确实不妥。颍川子弟随军平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刘玄德一来就区别对待,传出去,颍川士林的脸往哪搁?”
荀爽没有立即表态。他重新摆开棋局,将黑白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
“诸位觉得。”他忽然问,“刘玄德是个怎样的人?”
三人一怔。
韩融想了想:
“能打仗。朔州破鲜卑,长社败波才,确是将才。”
“不止。”陈寔补充。
“他入城后,约束军纪,禁止劫掠,又开仓放粮,救治伤患。寻常武夫做不到这般。”
钟迪冷笑:“收买人心罢了。”
“收买人心,也是本事。”荀爽终于摆好棋子,却没有开局的意思。
“你们可知道,他在朔州是如何治民的?”
他目光扫过三人:
“三年时间,安置胡汉流民三十余万,建蛮夷道数十,牧苑四座。匈奴、鲜卑、羌胡,皆为其所用。这样的手段,只是一个武夫?”
厅内再次安静。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夏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照在了钟迪脸上。
“那他为何不来?”钟迪依旧耿耿于怀。
荀爽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
“或许,他在等我们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这个世道,已经变了。”荀爽站起身,走到窗前。
“党锢十数年,朝中清浊相争,地方豪杰宰割州郡。黄巾一起,天下震动。现在坐在颍阴府里的那个人,不是来颍川做客的,他不想要我们的帮助,所以他不来拜访。”
他转身,看着三位老友:
“你们觉得,他查武库,真的只是为了波才?调走豫州籍军官,真的只是意气用事?”
陈寔眉头微皱:“慈明的意思是……”
“他在敲打。”荀爽一字一顿。
“敲打所有以为可以像从前一样,靠着同乡之谊、门生故吏,就能在这乱世中继续安稳度日的豫州人。”
“这个年轻人,有些胆色啊。”
话音落下,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青衣仆童匆匆而入,躬身禀报:
“四位老爷,府门外……有人求见。”
“谁?”钟迪问。
“自称刘备麾下从事,姓简名雍,字宪和。”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融笑道:“这不就来了?虽不是正主,总算是派人来了。”
“让他进来。”荀爽坐回原位,整了整衣襟。
不多时,简雍被引入正厅。
青年穿着素色深衣,头戴进贤冠,举止从容,毫无武人幕僚的粗豪之气。
他进厅后先行环揖:“简雍,见过诸公。”
“简君不必多礼。”荀爽抬手示意。
“请坐。看茶。”
仆童奉上茶汤。简雍落座后,开门见山:
“雍奉左君之命,特来拜会四位先生。左君军务缠身,未能亲至,还望海涵。”
“左君客气了。”陈寔微笑。
“郡治阳翟新复,波才战死,颍川百废待兴,正需左君这样的能臣坐镇。只是,不知左君遣足下来,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