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渐渐远去。阴修独自站在河滩上,手中还捏着那截箭杆。
一阵风吹过,卷起沙尘迷了他的眼。他抬手去揉,却摸到满手冰凉的汗。
“府君……”一个郡吏小心翼翼地上前。
“咱们回阳翟吗?”
阴修猛地回过神,将箭杆狠狠摔在地上,又觉得不妥,慌忙捡起揣入袖中。
他整了整官帽,努力挺直腰背,试图恢复往日的威仪,可颤抖的双腿却出卖了他。
“回、回城,先回去禀告颍川四长在做计较,这件事儿,靠我已经压不住了。”
他走向自己的马车。
上车时,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刘备的队伍已变成天边的一列黑点,正朝着临颍方向疾驰。
车厢内,阴修瘫坐在软垫上,大口喘息。他从袖中掏出那截箭杆,盯着上面的烙印,眼中渐渐泛起畏惧的神色。
“刘备……刘备……”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自从刘备到来颍川以后,整个颍川局势天塌地陷。
本来都能吃饱饭的局面,被折腾了个底朝天。
波才死了,皇甫嵩、曹操、王允没吃够军功。
扳倒宦官计划失败。
各家豪强武装反被杀了大半。
现在就连流民都留不住。
要是最后一口吃的都被夺了,阴修这个位子是真坐不稳了。
“怎么办呢啊,唉哟。”
“朝里的清流怎么不发点力,赶紧把这尊瘟神赶走啊。”
“让他留在颍川,如何是好啊……”
车窗外,颍水滔滔东去,土地下却依旧暗流汹涌。
……
临颍城,在颍水中游。
南面接近召陵、征羌,这就是汝南地界了。
幸而汉军连夜追亡逐北,赶在彭脱的汝南黄巾抵达前就铲除了波才,如若不然两者联合起来,又将是一场拉锯战。
听闻刘备到来,临颍县令急忙出城迎接,牛酒犒劳自不必说。
刘备只准许县令提供酒食,不准诸军入城。
大军一概驻扎城外,只有傅燮的亲卫随从刘备入了府邸。
进入县城后,日光正盛,县署门前的石狮被擦洗干净,威武不凡。
只是往来胥吏的脸上,依旧带着战乱初定的惶然,脚步匆匆,不敢高声。
刘备坐在正堂,手中翻阅着各方刚送来的战报。
颍川这一仗是打赢了,可他的眉头却未舒展。
“南容。”他抬头看向下首的傅燮。
“你给宪和写一封信,让他与子龙去阳翟府库,清点存粮、军械、钱帛数目。记住,我要实数,一支箭都不许差。跟缴获的兵械数目核对一番。”
“要是敢有人阻止,立刻羁押。”
傅燮起身拱手:“属下明白。”
他迟疑片刻,低声道。
“只是……府库账册尽毁,恐难对证。”
“账册毁了,东西还在。”刘备放下战报,目光如炬。
“粮窖有几个,存粮多少,武库每年的武器产量,守仓的胥吏和库啬夫总该知道。军械库的架子不会自己空,谁领过武器,领了多少,县中各曹该有副本。”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打仗之前,有些账目可以不算。
打完仗,有证据了,这些当地的贪官墨吏,跟黄巾军串通一气的,该收拾就收拾没什么可说的。
傅燮心中一凛,郑重道:
“属下明白。”
“去吧。”刘备摆摆手。
傅燮领命退下。
堂中只剩下刘备一人,他起身走到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古柏。
树干需两人合抱,枝叶亭亭如盖,树皮斑驳如龙鳞,想来见证过这座城市无数次的权力更迭。
刘备一面整理庶务,一面会见当地三老豪杰,希冀于在颍川地界能得到人才支持。
两汉时期,颍川豪族屡见于史册,此地以多豪强、难治理,名闻天下。
又因地理位置和私学盛行文教发达而名士辈出。
此地堪称汉末谋士集中地,素有得汝颍者得天下的说法。
颍阴荀氏、许县陈氏、长社钟氏、襄城李氏、阳翟郭氏、阳翟辛氏、舞阳韩氏、定陵杜氏、父城冯氏,名士层出不穷。
地位高一点的,一般都是姻亲联盟,不用想,不是豫州老乡团,根本挤不进这个圈子。
只有那些游侠、山贼、匪类可以为刘备所用。
“左君。”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备回头,见是本地三老之一的李翁。
这位老者年逾七旬,白发苍苍,拄着竹杖,在孙子的搀扶下颤巍巍走来。
他是临颍李氏的族长,战乱时率族人守堡自保,颇得乡里敬重。
“李公。”刘备拱手。
“有事但讲。”
李翁让孙子在廊下等候,自己随刘备走进偏厅。落座后,老人缓缓道:
“左君清查府库,整顿吏治,老朽本不该多言。只是……颍川新复,人心未安,左君可否也看看,这城中除了蠹虫,可还有能用之人忝列左右?”
刘备挑眉:“李公有人选推荐?”
“老朽不敢说推荐,只是提起一人。”李翁捋了捋白须。
“城南有个少年,姓徐名福,字元直。今年不过十六岁,却是个奇人。”
“奇在何处?”
“此子好剑术,任侠尚气,常为人打抱不平。”李翁眼中露出复杂神色,“在乡里以好斗闻名,就是没什么教养,出身不足,寻不得大儒读书。”
刘备来了兴致,徐福就是徐庶的本名,徐福少年时与刘备一样,都是个地方游侠,或者说黑涩会也行:
“呵呵,任侠之辈,想学儒?在汝颍地界,恐怕没人愿意收吧。”
“正是。”李翁苦笑。
“可惜了,这少年心有慧根,苦于没有门路耳。”
“这少年骨子里终究是游侠性情。前些日子黄巾围城,他竟暗中联络城中轻侠少年数十人,巡夜守巷,还袭杀了几股趁乱劫掠的山贼。如今城中年少者,多听其号令。”
“左君来临颍,县令游移不定,害怕左君抄掠,不敢开城,便是这徐元直说:左君天下英雄,不吝区区财货,若贪财货,如何会来临颍,若是左君执意抄掠,元直愿只身刺之,以保乡里,县令这才开的城门。”
刘备好奇道:“这少年,倒是有些气魄。”
“听闻左君得卢、蔡二位大贤教导,又与北海郑康成公为友,老夫敢请左君提点一二。”
刘备问道:“元直可有家人?”
李翁摇头:
“元直早年丧父,家中唯有孤母,”
“与备一样,年少早孤啊。”刘备眼中精光一闪。
乱世之中,这种既有胆略、又能折节向学的人物,正是此刻最需要的人才。
随着基业越来越大,刘备越发感觉到手底下参谋团队的不足。
目下,营中诸将多数年少气盛,没有单独领军的能力。
傅燮的才能比较平衡,但需要待在刘备身边作为参谋,如果把徐庶培养起来,傅燮就能被放出去领军了。
更难得的是,徐庶在本地有一定影响力,若能收服,自然是最好的。
毕竟之后还要对付汝南的彭脱,豫州得有眼线,防止有人背后生事儿。
“李公可知他现在何处?”
“这个时辰。”李翁看了看日头。
“应在城南的侠客冢练剑。”
“侠客冢?”
“是本城游侠儿聚会之所,原是处祠堂,后来被蚁贼捣毁了。”李翁起身。
“使君若有意,老朽可让孙儿引路。”
“不必。”刘备也起身。“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