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长社城外的汉军大营,旌旗猎猎,甲胄如林。
中军帐内,刘备与诸将围着一张摊开的豫州舆图。
图上以朱砂标注着黄巾军各部位置,密密麻麻的红点如同溃烂的疮痈。
“陛下几番催促接战,眼下当务之急,仍是击败波才,经长社数日整军,我军已然重整秩序。”
“下一步,便是收复阳翟。”
“波才主力据阳翟,号称三十万,实不过十万余。”傅燮手指点向阳翟县城。
“然豫州蚁贼,不可能尽聚一城。贼众粮少,必分兵四野,就近取食。”
傅燮移动手指,在颍水两岸虚画:
“近来斥候探明,黄邵部三四万人驻颍水东岸雍氏。其余部众分据西岸阳翟、岸亭、襄城三处。其中阳翟、襄城乃大县,可容大部分贼众,然多数蚁贼仍扎营野外,遇山吃山,遇水吃水。”
皇甫嵩凝视地图,沉吟道:“如此说来,波才虽拥众十数万,实则分散?”
“正是。”傅燮点头。
“贼人分则力弱,合则难制。我军当趁其未合,分而击之。”
他取过一支炭笔,在图上画出两道箭头:
“左君,末将建议,令皇甫将军率部渡过潠水,向阳翟西北运动,威逼贼军侧翼。左君与朱将军合兵南下,渡颍水,向阳翟西南进军。两路夹击,逼迫波才主力决战于野。”
“若贼人避战?”朱儁问道。
“那便逐个击破其分驻各部。”傅燮语气笃定。
“贼众虽多,皆乌合之众。一旦失去波才指挥,不过待宰羔羊。”
帐中诸将纷纷点头。关羽捋须道:
“此计可行。但渡河之处,须慎选。”
“岸亭。”傅燮点向颍水一处渡口。
“此地水缓滩平,最宜大军渡河。且距阳翟很近,渡河后一日可至。”
刘备与朱儁对视一眼,俱是颔首。
“传令各部,明日五更造饭,辰时过后开拔。”刘备起身,环视众将。
“云长率前军为先锋,益德、子龙护两翼,我自与朱将军坐镇中军。渡河之后,直取岸亭!”
“唯!”众将抱拳。
……
汉军开拔的消息,很快传到阳翟黄巾大营。
波才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后,脸色阴晴不定。
“刘备亲率主力朝阳翟来了……”他喃喃自语,额角渗出细汗。
帐下,副帅何仪小心翼翼道:
“大帅,刘备此人不同皇甫嵩、朱儁。他在朔州杀鲜卑如屠猪狗,麾下皆是百战精锐。若真打起来,咱们不好打啊……”
“那还打个屁!”波才猛地拍案。
“老子当初聚众起事,各家说好的是做做样子,捞够本就允降了!现在倒好,刘备这杀神来了,王允、皇甫嵩那边又迟迟不给准话!”
他站起身,焦躁地踱步:
“雒阳那些大人物也是,答应得好好的,闹一闹,逼皇帝解除党锢,咱们就招安。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财的发财。咱们也能喝口汤,可现在呢?刘备要是真把咱们当黄巾贼剿了,那些人会管咱们死活?”
何仪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不如……按原计划,降了?”
“降谁?”波才瞪眼。
“现在是刘备主事!那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咱们那些烂底细,瞒得过朱儁,瞒得过刘备?万一他较真查起来,牵扯出后面那些人,咱们得被拉出去抵罪,死八百回都不够!”
帐中一时死寂。几个小帅面面相觑,皆露惧色。
良久,何仪试探道:
“那……赶在刘备到来之前,先降皇甫嵩?咱们都投降了,他刘备总不能还打吧?”
波才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也只能如此了。你立刻修书,就说我等愿降皇甫将军。记住,信要写得凄惨些,多说百姓困苦、不得已从贼,少提条件。”
“再给雍氏的黄邵去信,让他跟皇甫嵩、王允他们在那边做做样子。记住,是做样子!别真打!”
“明白。”何仪匆匆退下。
波才独自站在帐中,望着摇曳的灯火,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这戏,演得是越来越累了。
大家都演戏,唯独你刘备来真的,那谁不慌啊。
……
皇甫嵩大营。
三个男人围坐案前。
主位上的皇甫嵩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似睡非睡。
左侧是骑都尉曹操,右侧是豫州刺史王允。
案上摊着一封文书,正是波才的降表。
“二位怎么看?”皇甫嵩缓缓开口。
曹操率先道:“这还用看?不战而屈人之兵,善战者也。招降波才,豫州十数万贼顷刻可定,此乃滔天之功。”
皇甫嵩却皱眉:
“波才反复小人,其言未必可信。且贼众未受重创,此时招降,恐遗后患。”
“皇甫将军过虑了。”曹操笑道。
“贼人愿降,无非求活。咱们许他们活路,他们何必再反?至于后患……招安之后,分散安置,自有王使君,严加管束,还能翻天不成?”
皇甫嵩慢悠悠抿了口茶汤,这才道:
“孟德说得轻巧。招降了这批人,你等便可靠朝中关系,直接调去当二千石,自然是干净利落。剩下的烂摊子,还不都是老夫的?”
曹操笑容不变:
“皇甫公何出此言?豫州贼平,于国于民皆是好事。公若不想陷在此处,大可上书陛下,调去冀州。张角兄弟拥众数十万,正是用武之地。到了冀州,公可放开手脚打……”
“几十万蚁贼,背后也没有人掣肘,面对汉军,毫无反抗之力,破城后,想杀多少杀多少。公凭此战,名震天下,岂不美哉?”
皇甫嵩帐下长史梁衍闻言色变:
“曹君!此言太过!”
皇甫嵩却摆摆手,示意无妨。
他放下酒盏,苦笑道:
“老夫这把年纪了,还觊觎什么功名?如今朝局震荡,一步踏错,不是登天,便是深渊啊。”
他看向二人,眼神清明:
“这降表,老夫委实不敢独断。还是交给左君定夺吧。”
曹操与王允对视一眼,俱是讶然。
“皇甫公。”曹操忍不住道。
“招降几十万人,这可是送上门的大功啊,你确定要拱手让人……”
“功?”皇甫嵩摇头。
“也可能是祸。孟德,你年轻气盛,朝野里都是故旧,想借机搏个出身可以,但老夫背后可没人啊。”
“每走一步,都得再三思量。”
他唤来亲兵:
“速将此信送往左君大营,请示定夺。”
亲兵领命而去。
刘备大营,设在颍阳城外十里。
接到皇甫嵩送来的降表时,刘备正在河边勘查渡口。
他展开帛书扫了一眼,冷笑一声,递给身旁的朱儁。
“波才要降,果真被左君料中了。”
朱儁看完,眉头紧锁:
“波才这是怕跟我军硬打,想趁机钻空子啊。”
“他知晓我在颍阳,就故意把降书递给皇甫义真。”刘备眼中寒光一闪。
“以为这样就能绕开我?做梦。”
他转身对简雍道:
“宪和,将波才降书抄录百份,绑在箭上,射入对岸黄巾营中。再令嗓门大的士卒沿河喊话,让贼众都听听,他们的大帅是怎么打算的。”
简雍一愣:“玄德这是要……”
“攻心。”刘备望向对岸隐约可见的黄巾旗帜。
“波才麾下多是被裹挟的百姓,真愿死战的能有几个?一旦知道头领要卖了他们,军心必乱。”
命令很快执行。
当日午后,颍水西岸黄巾营中炸开了锅。
几个识字的士卒捡到箭书,凑在一起辨认,越看脸色越白。
“大帅……要降汉军?”
“降了?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波才什么时候管过咱们?他就是想拿咱们的人头,换他自己的富贵!”
“河对岸的汉军说了,只杀波才,余者不问啊!弟兄们,这波才也不是好东西,还为他卖命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