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南,颍川。
长社城外的汉军大营。
时值仲夏,本该是草木葱茏的时节,可长社周围的土地已被践踏得寸草不生。
焦黑的营栅、散落的箭矢、尚未完全清理的血渍,在烈日下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这几日,刘备并没急于进攻躲在阳翟的波才,而在长社整兵备武,派出斥候刺探各郡国情报。
刘备与朱儁并肩走在营中。
“朱公的右署恢复如何?”刘备问。
朱儁摆摆手:
“在阳翟折损不少,但不碍事,各地逃兵在长社之战后已经陆续归营了。”
“但是这些兵……玄德,你也看见了。”
刘备当然看见了。
沿途的营帐间,兵士或坐或躺,眼神空洞。
有人用枯枝在地上画着莫名的图案,有人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几个伤兵躺在简陋的担架上,伤口只草草包扎,纱布渗着黄水,蝇虫围绕飞舞。
更刺耳的是歌声。
从一处营帐后传来,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家中有阿谁。”
这是汉乐府中的《战城南》和《十五从军征》。
此刻从普通士卒口中唱出,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绝望。
朱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转身,走向那处营帐。
帐外围坐着七八个兵士,见将军来了,歌声戛然而止,众人慌忙起身行礼。
“谁教的?”朱儁声音冰冷。
兵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一个年轻些的士卒腿一软:
“将、将军……是、是小的们自己唱的……”
“自己唱的?”朱儁冷笑。
“《战城南》写的是西京时的战事,《十五从军征》更是前朝旧曲。你们这些粗人,从哪学来的?”
那士卒抖得更厉害。一旁的老兵咬了咬牙,踏前一步:
“回将军,是……是张司马教的。他说这曲子应景。”
“张司马?”刘备皱眉。
“河间张超,张子并,留侯之后。”朱儁在旁低声提醒。
汉末有两个张超,一个是袁曹的好基友,党人张邈的弟弟。
一个是随从朱儁出征的别部司马,这位张子并精通文学,时常多愁善感。
由他嘴里说出这些话,朱儁并不意外。
刘备摆摆手,示意兵士散去,自己转身继续巡视,脚步却沉重了许多。
两人走到中军大帐附近,这里聚集着各级军官。
与普通士卒的颓丧不同,这些郎官、校尉脸上更多是一种麻木的烦躁。
“……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一个三十来岁的郎官正对同伴抱怨。
“波才今天败了,明天李才、张才又冒出来。这颍川的贼,杀得完吗?”
“杀不完也得杀。”另一人苦笑。
“不然怎么升迁?你我都这个年纪了,还在右署郎的位置上,也没个族人帮衬,不趁机杀点农民领点军功,今后怎么升的上去……”
“你以为杀几个贼就能升迁?”先前那人嗤笑。
“你醒醒吧。你我是内郡人吗?家里有人在尚书台吗?还想再升迁?简直做梦!”
“这颍川一战,明显就是给他们豫州官员刷军功来的,你这样的角色也配升官?”
那人声音提高,引得周围几个军官都看过来:
“你看看咱们军中这些郎官,豫州籍的占了多少?一半儿都不止!为什么?因为人家是大郡,郡里一年举十几个孝廉,朝中又有同乡高官照应。咱们这些边郡来的,拼死拼活,最后功劳全是别人的。”
“还想升官,做梦?趁着战乱多跟着抢点钱算了,我看咱们这些边地人想往上走也没指望,还不如回乡里去当个小吏算了……”
“兄慎言……别被听到了。”有人低声劝。
“慎言什么?反正这仗啊稀奇古怪,说不定咱们这些人哪天就死了,还怕这个?”
那李姓郎官索性放开嗓子。
“我父亲当年随段太尉征羌,身披十七创,三个兄长全战死,最后我父才得了个县尉,我蒙受父功为军功郎,我家是用性命换来的郎官。
可中原那些个人物呢,在郡中写几篇文章,互相吹捧标榜名士,子弟一出仕就是郡内显赫要职,朝中有关系的,不数年就是两千石,再混几年就是三公九卿,这世道,公平吗?”
营帐寂静。
许多军官低下头,眼中是同样的不甘。
倒也确如这郎官所说,豫州籍贯的官员来平豫州其实就是来混资历的。
本地人对付本地贼那太容易了。
曹操在黄巾起义之前,常年是六百石议郎,没事儿就给党人伸冤,洗白自家。
等到一解除党锢,很快被公府推举为比二千石骑都尉。
在颍川打了一仗,还是最后压轴上场的,颍川之乱还没结束呢,就直接升任二千石的济南相了。
你以为人家是来抢军功的,实际上人家是来镀金的,家里有人,来战场亮亮相就能升官。
与之相比的是傅燮,战功赫赫,在皇甫嵩麾下,位居首功。
就因为家里没有宦官撑腰,有功也不得封侯。
同期的孙坚,也只混了个千石的别部司马。
朝堂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些郎官是心里门清儿的。
可能还不需要这一战打完,来豫州作秀的汝颍籍贯的官员冒个泡,就能飞升到各地当两千石的国相、太守了。
只剩下些家境不足的郎官在战场拼死拼活,当背景板。
朱儁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
他嘴唇动了动,想呵斥,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
“朱公。”刘备轻声道。
“先去帐中说话。”
中军大帐内,朱儁卸下甲胄,盯着案上的地图出神。
“左君,你都看见了。”
“这样的兵,这样的官,怎么带着打胜仗?”
“我也不是想为自己的战败脱罪,兵士苦不堪言,军官只为私利,看似强大的汉兵,内部早已腐朽不堪。”
刘备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一角。
外面,夕阳西下,将营地染成血色。
那些颓坐的身影,那些麻木的面孔,在暮色中如同鬼魅。
“这不是兵的问题。”刘备缓缓道。
“是魂没了。”
“魂?”
“军队的魂,是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相信拼死有回报,相信身后是值得守护的家国。”刘备转身。
“可现在呢?士卒不知道为何而战,是为了平叛,还是为了某些人的军功?军官不知道前途在哪,是因为出身不够,还是因为没有门路?”
他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
“更可怕的是,这些豫州籍的郎官,他们想的不是平叛,而是如何借这场战争积累人脉,为日后升迁铺路。仗打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断了后路。”
“所以,朱公之前在阳翟会败,是因为,不是所有军官都希望你打胜仗,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朱儁苦笑:“玄德倒是看得透。”
“我在朔州见过太多了。”刘备沉声道。
“边郡为什么糜烂?不是因为胡人凶悍,是因为内地的流官去了边塞,只想着捞钱、镀金、调回内地。他们不敢得罪地方豪强,不敢严惩贪腐,跟地方大姓横征暴敛,行为无忌。最后,烂摊子全都留给下一任,一环扣一环,直到彻底毁了边塞。”
“前任护匈奴中郎将王柔与我说过一句话,胡人不能不剿,也不能全剿。”
“对于右署中的部分军官来说,豫州贼也是一样,有些兵马可以剿,有些不可剿。”
“他们需要杀百姓来积攒军功,但对于自己人,他们是不愿意得罪的。”
“所以朱公孤军深入,皇甫义真不愿意跟进,等你打了败仗后,豫州籍贯的郎官看到时机差不多了,就跟波才吱一声,让他把精锐提前调走,留下些被卷入战乱的百姓和当打手的山贼。”
“所以长社一战我们赢了。”
“这不是因为我来了,而是因为他们想立功了。”
朱儁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原来如此,听玄德一席话,老夫醍醐灌顶,那现在的颍川,不就和边郡一样吗?”
“有人养寇自重,有人官匪互通。”
“军官吃饱了,就会庇护这些匪类。”
“所以豫州贼很快就会投降?”
刘备点头:“他们会同意,备不会。”
“备要让这群贼喊捉贼,丧尽天良的匪类,血债血偿!”
帐内陷入沉默。
朱儁活动了下肩膀,忽然问:“那左君打算怎么办?”
“先清军官。”刘备答得干脆。
“把所有豫州籍贯的郎官,特别是颍川、汝南两郡的,全部调离前线。战兵由边郡出身的军官统带。”
朱儁皱眉:“这会不会引起非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刘备斩钉截铁。
“朱公,长社这一战,我们虽然胜了,但波才主力未灭,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若军中还是这般风气,下一战,败的恐怕就是我们了。”
“若不清剿豫州贼,放任他们归降,过不了几年他们又会起来闹事儿。”
“闹事儿,就需要平叛,军队需要钱,自时钱财全从国库里流入豫州豪强之手,自时,豫州就又是下一个凉州,成为军费无底洞。”
朱儁与刘备对视良久。
这位年纪轻轻的将军看事情的确透彻。
“那左君以为,原由何在?”
刘备叹息道。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局面,还是我朝选官制度出了问题。
孝和帝永元年间改为按郡国人口比例举荐孝廉:
满二十万的郡每年举一人,四十万举两人,以此类推。
边郡适当放宽;人口不满二十万每两年举一人,不满十万每三年举一人。
这就有个大问题,像凉州、并州、幽州这些常年战乱的边州,多数郡根本就凑不够二十万人。
一个郡,两三年才能出一个人去当孝廉。
而人口富庶的中原,像南阳、汝南、颍川、山阳,这些动不动就是上百万人,甚至两百万人的大郡,一年就能诞生接近十个孝廉。
如此,同州出身的多数人在官场抱团排挤边地的少数人,那到最后当官的自然全都是人口多的州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