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儁闻言也默默点头,像卢植、朱儁这样在汉末边缘化的人物,也会提携老乡。
主要是,在汉末官场老乡不抱团,真没法活。
“边地的孝廉到了官场,发现就只有自己势单力孤。
别人都是同州同郡的,一年出十几个孝廉,上边还有上一年的老乡照顾,唯独自己上边没有老乡,下边儿没有朋党,很快没有乡党的官员就会被排挤出官场。
许多边州子弟知道自己就算当了孝廉也根本上不去,干脆选中了孝廉也不去京都了,直接推辞掉,在本地当小吏算了。
如此更加剧了某几个州某几个郡出身的官员控制大半天下的局面。”
刘备意有所指。
“内地的官员瞧不上边郡,为了早些回到内地当大郡太守,自然就得敛财给尚书台、三公塞人情,到了地方当流官,敛财取货,烧杀淫掠,无恶不作。
如是边郡越来越乱,内地越来越富。
官场上各州郡子弟为了家族垄断仕途,于是也加强政治联姻,乡党合作,互相形成派系,彼此斗争越来越激烈。
斗到最后,官场就只剩下几家屡世三公九卿二千石了。其他的小家族只能依附于这些大家族,当门生故吏。”
“陛下知道这些大族已经根深蒂固,根本没法对付,就想从中间掐断,于是发动党锢,打压中间层的党人。
如今党人也被解锢,于是朝堂又回到了士人官僚们一起从全国吸血,养活自家家族的阶段。”
“上边掏国库,下边抽民脂。黄巾之乱,就是他们的狂欢大宴。”
“朱公在他们刚开席时,就一头扎进去,他们哪能让你舒服。”
“阳翟之战只是个警告,等他们吃完了,这宴席才轮得到你啊。”
朱儁闻言,恍然大悟。
“某是个会稽愚夫,确实没看懂其中玄妙。”
“难怪之前有人提醒,豫州有些贼人不可剿,原来是这个意思。”
刘备亦是点头,以往刘备少年时也没看清这一局,真以为是农民活不下去,被迫起义反抗汉王朝。
但随着这些年他不断进入朝廷,慢慢发现,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
农民活不下去的原因在哪——天灾人祸,天灾谁也管不了。
那人祸呢?官员贪暴无度,官场阶级固化,边将烧杀淫掠,这是某个人的问题吗?
“右署的兵士为什么抱怨?因为待遇差,有司克扣薪资,从中取利,兵士拿不到军饷,白白送命,尸骨无人收。”
“当兵吃不饱饭,那就只能抢,所以军纪败坏。”
“朝廷党争激烈,各派系斗争不休,家族根基不深的官员,自觉仕途渺茫,只能为他人做嫁衣,所以不愿拼死作战,浑浑噩噩度日。”
“朱公,这就是我在长社这几天看到的事实。”
“想要打赢仗,得先了解自己的军队构成。”
“你带着一群多半出自豫州籍贯的郎官,怎么能打的赢豫州的蚁贼呢,这不喊贼捉贼吗?”
朱儁道:“看来,左君是下决心要灭了豫州贼了。”
刘备严肃道:“这些贼人必须灭。”
“这场仗,虽然诸将都看得明白,但得装的糊涂。”
“陛下的旨意明说了,不要问豫州贼来自何方,也不要查,剿灭就行了。”
简雍不解道:“为什么不查?”
刘备苦笑:“陛下怕查对了……”
“装着糊涂办明白事儿,这就是陛下的真意。”
朱儁沉吟良久,最终点头:
“好,既然左君都开口名言了,那老夫都依你。”
……
次日,刘备淘汰冗官,清理右署的郎官,以三互法为理,将其中半数郎官遣返回宫。
并开始着手另一件事:查武库。
颍川郡的治所阳翟还在波才手中,但周边县城已陆续收复。
在长社城临时的郡府里,刘备召见了颍川太守阴修、以及几位铁官、武库丞。
汉代除了雒阳以外,各郡国也设有武库,储藏之兵器,称“库兵”。
多设在大郡、边郡,如南阳郡、颍川郡、陈留郡、东郡、汝南郡、山阳郡等。
武库有属吏,称库啬夫。
尤其是在颍川这种产铁要地,朝廷专门设置的有铁官,武库里的兵器绝对不会少。
这些时日,刘备经过走访得知。
颍川的铁官徒曾经起义过,汉成帝阳朔三年(前22)六月,颍川郡铁官徒申屠圣等自称将军,夺取武库武器,杀郡县长吏,声势浩大。
再详细询问,便得知。
整个颍水流域就是颍川工艺最发达之地,郡治阳翟县有工官,北面的阳城县有铁官。
所以波才起义后,很快占据阳翟,控制阳城,夺取了颍川武库的兵器。
波才的部队多数人是可以得到武装的,不至于拿的全都是破铜烂铁竹竿什么的。
“阴府君是太守,手中可有文书?”
阴修姿态恭敬,一副儒雅模样。
“刘将军要查武库账目?”阴修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
“这恐怕难办。黄巾贼起事后,郡府文书多有散失,阳翟陷落时,武库的账册是否完好,下官实在不知。”
下首坐着的铁官、库啬夫连连附和:
“是啊左将军,账目都在郡治,得攻克阳翟才知道。”
刘备不动声色:“二位在颍川任职多久了?”
李禺拱手:“下官任颍川铁官六年。”
“六年。”刘备重复这个数字。
“颍川是天下有名的产铁之地,岁产铁器数以万计。李铁官掌六年冶务,竟不记得武库大致数目?”
李禺脸色微变:
“这个……仆只管冶炼,武库储纳是陈啬夫的职责。”
陈奉急忙道:“下官虽掌阳翟库,但入库出库皆有账册记录,平日里都放在郡中,如今阳翟陷落,账册遗失,仆实在无从查起。”
“哦?”刘备挑眉。
“也就是说,二位对郡中武备存量,一无所知?”
两人语塞,额头冒汗。
阴修这时开口打圆场:
“左君,黄巾贼势大,郡中官吏忙于守城,有些疏漏也是难免。待收复阳翟,下官一定严查账目,给朝廷一个交代。”
话说得漂亮,却全是推诿。
刘备忽然笑了。
他身体前倾,盯着阴修的眼睛:“阴府君,我有个担心。”
“将军请讲。”
“我担心,等我军攻克阳翟后,会不会有人,当然,我指的是黄巾贼,会不会凑巧一把火,把阳翟库连带着账册,都烧个干净呢?”
帐中空气骤然凝固。
阴修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裂痕。
他勉强笑道:
“将军说笑了。颍川人杰地灵,都是精忠报国之人,绝不会做这等下作事。但黄巾贼会不会这么做……那就说不准了。”
“好一个说不准。”刘备靠回胡床,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本将就期待早日收复阳翟,查明真相了。”
“我是幽州人,那边地人啊,都比较迷信。”
“要是我军击破了阳翟,恰巧出现火龙烧仓,或者郡内文书悄然不见诸事,我就要找在座的诸位算账。”
阴修、铁官、库啬夫各自是欲哭无泪。
“左君,这跟我们无关啊……这年头,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
刘备摆摆手:“备不管这些,诸位可以退下了。”
几人一路委屈,匆匆行礼退出。
一直沉默旁听的简雍等他们走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玄德。”简雍摇头。
“我看你也不用追查了。但凡能给你留下证据,这些人也不用在颍川混这么多年了。”
刘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当然知道查不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阳翟的位置。
“我就是要敲打他们,让他们给波才报信。”
简雍一愣:“你是说……”
“波才知道我在查武库,一定会慌。”刘备眼中寒光闪烁。
“他占领阳翟这些时日,武库里的军械去了哪?是装备了贼众,还是……流到了某些人手里?他怕我深究,怕我顺藤摸瓜,暴露了背后的买主,所以——”
“他一定会被拉出来顶罪,承担所有代价。”
帐外传来脚步声,关羽、张飞、赵云等将鱼贯而入。
众人甲胄俱全,显然早有准备。
“左君,都安排好了。”关羽抱拳。
刘备点头,目光扫过众将:
“各部整军,明日,准备渡河。”
张飞摩拳擦掌:
“这回定要宰了波才那厮!”
“不。”刘备摇头。
“我们要做的,是把多数黄巾流民拉回我方。”
见众人疑惑,他解释道:
“波才若据城死守,我军强攻,必伤亡惨重。但若他敢出城,便是死路一条。”
刘备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停在颍水之畔的一个位置——阳翟。
“在这里,我要击败他的主力。”
众将凛然。
傅燮沉声道:“左君已有全算?”
“颍川这些人,不是喜欢玩官官相护、欺上瞒下吗?”刘备冷笑。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在刀锋面前,那些伎俩,有多可笑。”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外面夜色已深,营火点点,如同星河倒悬。
远处隐约又传来《战城南》的歌声,这一次,却多了几分苍凉。
“波才必须死。”刘备轻声道。
“不只是因为他造反,更因为他是这腐烂世道结出的果。杀了他,是告诉豫州人,这些名士圈的有些规则,该改改了。”
“波才的本部兵马,一定会穿武库的甲,没穿甲的多半是被他们卷进来的流民。”
“招抚流民,将此中人安置他州,斩杀真贼,如是颍川可定。”
“这些人喜欢玩脏的,就让他们看看,脏手段太多,会付出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