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天公行辕。
庭院深处。
正堂上首,张角盘坐在一张蒲团上,身披杏黄道袍,闭目不语。
阶下,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左边是安平王刘续,刘宏之族叔,此王五十许岁,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此刻金冠歪斜,锦袍沾满尘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右边是甘陵王刘忠,刘宏之侄儿,见族父被打得鼻青脸肿,早已吓得抖如筛糠,裤裆处湿了一片,腥臊气味隐隐散开。
东汉皇族,多出自汉章帝刘炟一脉,而桓灵时期的诸侯王,多出自河间孝王刘开一脉。
赵王一脉,出自光武帝刘秀叔父刘良之后。
中山王一脉,出自废后郭圣通一脉
常山王一脉出自,孝明帝刘庄之后。
之所以羁押甘陵王和安平王,一则是这两个王国的封地距离张角传教的魏郡大本营很近。
二则是,这两王都是河间孝王的后人,是有资格取代刘宏的。
在两汉主宗绝嗣,小宗代替大宗很常见。
但有一条,近祖必须一样。
控制着这两王,灵帝是压根睡不着觉的。
“抬起头来。”张角睁开眼,声音平淡无波。
刘续勉强直起身子,谄媚的笑:
“天公将军,小王……小王有话要说。”
张梁怒目而视,手握刀柄。
“说什么说,轮到着你说?”
“我告诉你,卢植杀我一人,我便打你一顿。”
“我倒要看看,是你骨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
“别打……别打,小王一把年纪了,也撑不住这么打啊,人公将军就算把小王打死了,卢植也不会停止围城。”刘续满面含泪,哭诉不停。
张角却摆摆手:“那你有什么手段,说。”
“将军拥兵数十万,威震河北,何苦与朝廷死战?”刘续咽了口唾沫,语速渐快。
“那刘宏小儿,昏庸无道,宠信阉竖,残害忠良,天下苦之久矣!将军何不另立明主,以安天下?”
堂中烛火一跳。
张角的眼神深了些:
“哦?明主在何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刘续膝行两步,眼中燃起狂热。
“小王乃光武皇帝嫡系血脉,孝章皇帝后人!小王的祖父是河间孝王,父亲是其三子,安平孝王,而他刘宏的祖父不过是我家老四,爵不过解渎亭侯。
论血统,小王不比那刘宏正?只要将军点头,小王愿传檄河北,与将军共分天下,小王当皇帝,将军为国师,总领太平道,享万世太平!”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刘宏能给的,小王都能给!刘宏不能给的,比如这江山半壁,小王也能给!将军想想,党人许诺你们的,做到了么?他们的话当真可靠么?与其寄望那些清流伪君子,不如与小王共商国事,图谋大业……”
话音未落,张梁暴喝一声,踏步上前,抡起铁拳狠狠砸在刘续脸上!
“砰!”
骨裂声清晰可闻。
刘续惨叫着翻滚出去,张口吐出两颗门牙。
他蜷缩在地,捂着脸,发出呜呜哀鸣。
“你是什么东西!”张梁一脚踹在他腰间。
“也配跟我们谈条件?我兄长自己就是天公!是黄天转世,需要扶你这废物当天子?笑话!”
“你想认天公当父亲,天公还不想要你这个儿子呢!”
“厚颜无耻的东西。”
张梁拔刀出鞘,寒光映亮刘续惊恐扭曲的脸:
“兄长,我看不如将她剁了喂狗!省得污了咱太平道的清净地!”
“饶命……饶命啊天公……”刘续顾不得疼痛,翻身跪倒,额头磕得砰砰响,涕泪横流。
“小王失言……失言……天公饶命……”
“天公是黄天,我们是天的后人,天公就是我们的大父啊……大父饶命,饶命啊……”
“只要让小王活命,小王什么都愿意做。”
“哈哈哈哈……光武诛尽群雄而得天下,其子孙就是这般德行啊,也无怪火行将尽了。”
张角缓缓起身,杏黄道袍下摆拂过地面。他走到刘续面前,俯视着这个瘫软如泥的诸侯王。
“价值。”他轻声道,像是在自语。
“你说你什么都愿意做,可你一个手里无兵无将的诸侯王,能有什么价值?”
张角抬脚,踹在刘续肩头。刘续滚出三尺,撞在廊柱上磕的满头是血。
“拖下去。”张角转身,不再看他。
“关进地牢,每两日给一碗粥,别饿死了。”
两名黄巾力士应声上前,像拖死狗般将哭嚎的刘续拖出正堂。
另一边的刘忠早已吓昏过去,也被一并拖走。
堂内重归寂静。
张梁收刀入鞘,余怒未消:
“兄长,这些刘姓宗室,没一个好东西!”
“要是想抓人质,这天下刘姓宗亲得有二三十万之多。”
“我们不差一个安平王,把他杀了,省的浪费粮食。”
张角走回蒲团前,却不坐下。
他仰头望着堂上悬挂的黄天当立的匾额。
“梁弟。”良久,他缓缓开口。
“你猜,我们之前为何要抓这两个王?”
“自然是要挟朝廷!”张梁不假思索。
“有他们在手,官军投鼠忌器,不敢强攻。”
“那现在呢?”张角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
“卢植围城半月,可曾因二王在手,而退兵半步?”
张梁语塞。
“不会的。”张角踱步到堂门前,望着院中沉沉暮色。
“在刘大眼里,宗室王爷的命,不比草芥贵重多少。真到了紧要关头,说弃也就弃了。”
“党人原本承诺,起兵后就向雒阳进攻,把这二王交给我们当人质。”
张角忽然提高声音,抬头像是在质问看不见的谁:
“你们承诺的援军呢?”
声音在空荡的庭院中回荡,惊起檐下栖鸟。
“说好了,就算刘宏解除党锢,你们也不会背弃太平道!人呢?你们的私兵部曲呢?你们藏在各郡的甲胄弩机呢?都去哪了?”
张梁看着兄长的背影,寻常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筋肉微微抽搐,眼中血丝如蛛网蔓延。
“在哪?”张角猛然转身,道袍袖口灌风,猎猎作响。
“告诉我——在哪?!”
张梁从未见过兄长如此失态。
在他记忆中,兄长永远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大贤良师,是能以一己之力掀起滔天巨浪的弄潮儿。
可此刻……张角已经成了棋盘上的弃子。
没有党人造势,两王对于太平道而言,完全成了累赘。
太平道的教义本来就够混乱了,原本是大贤良师辅汉,最后变成了天公灭汉。
如果挟持两个诸侯王,又再度自称辅佐帝王的大贤良师……那教义都乱麻了,人心得散完。
这些王爷还是落在士林手里才有价值。
士林可以宣传,刘宏不是河间王后人,是她母亲跟外人私通乱伦生的,如此就能制造舆论泼脏水。
扶持诸侯王入京,就会变成扫除奸恶,扶持正统。
黄巾军如今已经被汉庭定性为贼,朝野上下都在讨贼,贼人扶持刘姓诸侯王,还能获得谁的支持呢?
整个社会舆论已经变化了。
现在朝廷和党人一致对外讨贼,至少表面如此,黄巾军成为了士人阶级打击的对象,张角没法控制舆论,你说汉灵帝非汉家血脉,那说给谁听呢?
黄巾军被汉军围困在城里,没人在乎哪个皇帝该继承大统,张角挟持二王,说破天了,现在也没价值。
没有士人阶级支持,张角带着一群不事生产,吃不饱饭的流民武装,什么事儿也做不到。
地方官府和豪强不再支持,广大的农民百姓被黄巾军抢麻了,百姓希望汉军来冀州早些恢复秩序,恢复生产。
大多冀州数编户齐民都是有家庭的,有妻儿老小要养活,这是最大的负担,他们不愿意看到战争发生。
如果冀州一直作战,当地百姓就得长期提供汉军衣食,而且四面战乱,还不能出去种地,到了冬天储备粮吃完了就得饿死。
手工业家庭,由于发生战乱,经营惨淡,随着战争波及粮食涨价,很快就会破产。
真正能在战争中获取利润的,反而是大地主豪强,可以趁机掠夺活不下去的流民,变为自己的隐户。
大商人可以抬高物价,赚的盆满钵满。
反正黄巾军也很少打击豪强,豪强就坐在邬堡里安心吃饱。
黄巾军没得吃,只能四面抢老百姓。
长此以往,黄巾军就已经被整个社会上下层抛弃了。
没有加入太平道得底层百姓希望黄巾军早些覆灭,恢复和平继续生产养妻儿老小。
豪强和商人阶级则希望黄巾军继续闹腾,闹腾的越大越好,以保证自家发国难财。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带着流民突破卢植的封锁,沿途抢沿途吃,只要撑到太行山,封锁太行八陉跟汉军打拉锯战就赢了一半。
汉庭面对居高不下的军费开支,各地豪强疯狂兼并隐户,大商人垄断财货,朝廷财政收入越来越少。
在这样的局面下,为了维持稳定,张角就一定能和张燕,以及后来的白波军各路统帅一样,被朝廷收编,成为割据军阀。
只要不闹事儿,给个编制招安算了,这是张角最好的结局。
所以,这也是张角迟迟不敢扶持刘续当皇帝的原因。
张角需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当不成大汉国师,那就得成为朝廷承认的割据军阀。
这场战争太平道不可能一直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