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举起了刘续这张牌,那就会彻底得罪刘宏,自时就算黄巾军跑进太行山,刘宏也不会允许天下有第二个刘姓皇帝存在。
必须掌握能言和的资本,太平道才能平安落地。
刘续就是谈判的资本。
于是乎,历史上,没多久就会发生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儿。
张角一边打,一边跟刘宏交换人质……
这俩被抓的诸侯王,在九月间就会被刘宏赎回去……
张角还在等刘宏的筹码。
如果刘宏愿意开口,放黄巾军一条生路去真定。
那么人质就可以还给刘宏,太平道也再度转为辅汉团队,不再反汉。
在黄巾军已经被党人抛弃的情况下。
张角带着几十万流民想要往北跑那根本就没有胜算。
跑路上找不到吃的,就会四面抢掠,抢着抢着就会被汉军逐个击破。
现在别说一天走十几里路了,背后有追兵,拖家带口根本就走不动,只能躲在城里。
真带着流民继续走,就会跟刘备携民渡江一样,被骑兵冲的魂儿都找不到在哪。
“得找个机会,跟刘大谈判,人我们放回去,但卢植不能阻止我北上。”
“兄长,你糊涂啊。”张梁急躁开口。
“有人质,卢植都打的这么狠,要是没了人质?你觉得刘大会遵守信用?”
“你是谋反,是殊死大罪,没法减刑的!”
“不管怎么做,我们三兄弟都是死路一条,你明白吗?”
“可我们已经被党人抛弃了……”张角叹息道:“北边的乌丸兵,西边的匈奴兵都来了,在平原上,人跑得过马?”
“就算我们舍弃这些教徒,去了太行山,没有信徒支持的天公……哈哈哈哈,那些并州渠帅们还会听我的吗?”
张梁哀声道:
“或许……党人也有难处。卢植盯得紧,他们不敢妄动……”
“不敢?”张角笑了。
“他们有什么不敢?颍川波才那些甲胄,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南阳仓库里那些粮草,难道是百姓自愿捐给张曼成的?”
他走到香炉前,抓起一把香灰,任其从指缝簌簌落下:
“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我们太平道,不过是一把刀。他们用这把刀,去砍阉竖,去逼刘大,去争权夺利。他们根本就没想推翻汉朝,只是借我们的手,圆他们的谎。
如今刀钝了,卷刃了,要折了,你说,握刀的人,还会在乎这把刀么?”
香灰飘散,如同祭奠的纸钱漫天飞舞。
张梁握紧刀柄,指甲陷进掌心:
“那我们就……”
“就怎样?”张角抬眼,目光如锥。
“冲出城去,和卢植拼命?梁弟,汉军弓弩齐备,营垒森严。我们冲出去,能活几人?”
“卢植是不想死伤太多人,所以他只围不攻,希望我们自己投降。”
“然而,教徒们投降或许能活命。”
“一旦开城,我们三兄弟就是死路一条……”
张角颓然坐下,杏黄道袍弯折萎靡,如一朵萎谢的黄花:
“我算错了。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二弟或许是对的……我们不应该相信那些党人,一开始就该把府库里的粮食和兵械发给更多百姓,让他们和我们一起反抗朝廷,也许这样胜算更大。”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们已经失去了人心,那些被教徒们抢掠过的人,巴不得盼着我们早点死呢。”
张梁急躁。
“兄长……你不要这样颓废,我们没错!我们也是为了教徒活命啊!我们哪错了?”
“这天下,他们抢的,我们抢不得?这是什么道理?”
“要怪就怪二兄,他公开跟兄长决裂,带着他的人先走了,要不然我们不至于被困在这……”
“够了,二弟是对的。”张角苦涩道:“或许,他的信徒能活得比我们这边的久。”
“老夫本以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是人心所向。”张角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以为汉庭脆弱不堪,振臂一呼,必应者云集。我以为那些党人君子,真的心系黎庶,愿与我们一起,推翻这污浊世道……”
张角惨笑:
“可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黄天。他们只是要借黄天之名,行党争之实。要借太平道这把刀,去割他们想割的肉。”
“我们对抗不了朝廷的。”
暮色彻底吞没了庭院。
良久,张梁哑声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
张角没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闭目,手指掐诀,如同往日祈禳时的模样。可这一次,指尖在微微颤抖。
“等。”最终,张角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
“等一个变数,等一个退路。”张角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二弟在下曲阳,宗员的乌桓骑兵应该已经到了。卢植若分兵去围,广宗围城必松。那时……”
他站起身,道袍无风自动:
“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突围?”
“对。”张角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漳水。
“我军虽败,并州黄巾根基尚在。只要我们能与张牛角黄巾会合,凭借太行之险,尚有可为。”
他转身,目光灼灼:
“传令各营:即日起,口粮减半,精料集中供应黄巾力士。多备火把、桐油、干草。一旦局势有变,你我便伺机离开……”
“唯!”张梁精神一振,抱拳领命。
“还有。”张角叫住他。
“地牢里那两个王,好生看着。虽然用处不大……但说不定,自时能跟刘大做这笔交易也说不准。”
“让卢植给我们备好马匹,粮食,只要两匹马,我们就能走脱。”
“那剩下的这些人……”张梁会意。
张角没多说,眼神逐渐冰冷:“为了实现大道,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是天公,我得完成我的使命。”
张梁愕然,随后默默离开,堂内重归寂静。
张角独自立于地图前。
窗外,广宗城的夜晚降临了。
城头巡夜的火把如星点明灭,城外漳水、清水、界桥河畔,四面汉军的营垒篝火连成一片光海,将半个天际映成暗红。
广宗这座城,如同汪洋中的孤岛。
而张角,这个曾梦想建立黄天乐土的大贤良师,此刻才真正明白:
在这乱世洪流中,谁都不是弄潮儿。
所有人,都只是挣扎求生的溺水者。
区别只在于——
有的人抓住了浮木,被浪花推到顶端。
有的人,则连一根稻草都没有。
所谓的英雄们,往往会为了一个宏观的理念,编造一个了不起的话术,怂恿牺牲其他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为了所谓的理想,不惜其他人的性命。
可真到了要为了宏观叙事,牺牲他们自己利益的时候,那‘英雄们’是绝对不愿意的。
实际上,历史上的张角一直在跟汉朝廷谈条件。
只不过,张角没有想到,即便是他愿意把刘续放回雒阳,刘宏也绝不会放过太平道。
刘续会死,张角会死,张宝会死,张梁会死。
在河北养蛊,制造出太平道这般庞然大物,最后还差点联结党人摧毁了汉朝廷,这属于刘宏执政生涯中的重大失误。
党人,刘宏奈何不了。
张角,刘宏还对付不了吗?
在黄巾起义之前,灵帝面对过很多场农民起义。
刘宏对起义的态度一直都是,先严惩己方贪官污吏,起义者首脑被诛杀就了事了,其余的百姓从不追究。
就是板楯蛮那样的持续多年的西南大起义,刘宏怎么做的?听人伸冤后,立刻派人整顿吏治,招降安抚。
唯独太平道,刘宏自始至终就一个态度,必须斩尽杀绝。
死了的张角也得挖出来鞭尸,凡是参与太平道得,勿论男女老少一概杀光。
缘何如此呢?是灵帝突然变得残忍了吗?
当然也不是。
因为太平道触及了灵帝的逆鳞。
皇帝无法接受自己养的人,最后变成了自己的敌人,还想和党人联手推翻汉朝。
作为幕后真正的‘大贤良师’,灵帝这么多年,用太平经安抚流民,恢复社会秩序,压制豪强,整顿吏治的努力一朝灰飞烟灭。
整个朝廷局势倒转而下……
他心里恨,最恨的反而不是党人,而是张角。
随着张角开始暗中向汉军递信,希望通过刘续这张牌,换来两军和平。
灵帝知道,被党人抛弃的张角快要撑不住了。
刘宏面色冷酷,毫不留情。
“传檄诸将,所有太平道教徒,务必斩尽杀绝,一个不留,谁敢留情,朕先杀他!”
……
后汉书曰:
中平元年春二月,钜鹿人张角自称“黄天”,其部帅有三十六方,皆著黄巾,同日反叛。
安平、甘陵人各执其王以应之。
先是安平王续为张角贼所略,国家赎王得还。
九月,安平王续有罪诛,国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