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畜生!枉我们跟他一场!”
恐慌很快蔓延。
有人谣传波才欲坑尽黄巾军,如当年章邯降楚故事。
原本就士气低落的黄巾军,此刻更是风声鹤唳。
不断有人趁夜溜走,营中逃亡者日众。
逃奔汉军者多。
刘备一一赏赐降者,令他们在河岸招降更多流民。
原本被卷入战乱的流民就对这些害的他们妻离子散的山贼多有痛恨,眼见朝廷并非是来灭掉所有人的,更是在汉军支持下四面报复。
一夜间各路小方渠帅,被暗杀了好几个。
消息传回阳翟,波才勃然大怒。
“刘备!玩攻心是吧,欺人太甚!”
他一把掀翻桌案,双目赤红。
“老子给他台阶下,他非要撕破脸!”
“唉,这刘备不肯让我们投降,这可怎么办啊?计划全都乱了!万一真打起来,伤了各家豪右的兵,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黄巾军中的确有些带甲的士兵,但那属于各家豪强资助的私兵,本意是闹完了就解散,皇甫嵩、王允这些人走个流程,豫州黄巾几十万人直接降了,随后各回各家。
当官的该捞钱的捞钱,将军们该捞名的捞名,当地豪强趁机捞流民当隐户。
还能趁机整一整十常侍。
本来一局皆大欢喜的好棋。
大家都能吃饱。
结果呢?
哪想到刘备来了颍川,十常侍被灵帝保住了。
刘备还不准波才投降,这下完了,都怕了。
一说要打家劫舍,各家都愿意,一说要跟汉军硬碰硬,那就有人开始考虑撤资了。
毕竟办脏活万一传开了,对家族名声不好听。
波才见此也是恼火啊,明明说好了找人出头当这个大帅,好处大家分。
他波才上了,真遇到大难,结果全都跑了,这就是党人武装的德行嘛?
骗张角也就罢了,连自己人也骗啊?波才欲哭无泪……现在妥妥的成了背锅的弃子了。
何仪战战兢兢道:“大帅,那现在怎么办?营里逃了几千人了……”
“怎么办?”波才咬牙切齿。
“刘备不让咱们降,那就打!传令何曼,带八千精锐死守岸亭渡口,绝不能让汉军过河!”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补充道:
“再给雍氏送信,告诉黄邵,跟皇甫嵩他们演戏演得像些。但记住别动真格!等这边打起来,看皇甫嵩那老狐狸怎么决断,皇甫嵩这么圆滑的人,肯定知道这仗该怎么打。”
“只要拖住皇甫嵩,我们把刘备堵在颍水对岸,再请后方的人发点力,断了他的粮,我看他刘备还怎么蹦跶。”
“你朔州突骑再厉害,又如何?我就是不跟你打,哼。”
“笑话,我手中控制着十八万人,还对付不了你?”
何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退下。
波才独自站在空荡的帐中,忽然感到一阵荒谬。
这世道,想当个骗子都不容易。
人人都说黄巾贼祸乱天下,可谁知道,他们这些渠帅,也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雒阳的贵人们要他们闹,他们就得闹。要他们降,他们就得降。
还不准降了刘备,只能降皇甫嵩、王允、曹操。
现在连投降都要看人脸色!
“憋屈啊。”波才走到帐外,望向东南方向。
“本来一切都顺顺利利,谁都能在这捞到好处,乃公也能功成身退,你刘备真要入局分点,开个嘴,递个话,大不了我们给你分点就是。
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都吃不好饭是吧!
那好啊,就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们手段狠!”
……
颍水东岸,汉军大营。
刘备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对岸岸亭。
旌旗密布,持弩的甲士开始沿着河道巡逻,何曼显然将精锐都调来守渡口了。
“左君,贼人防备甚是森严。”傅燮在一旁道。
“强攻渡口,损失必重。”
刘备点头:“还有别的渡河处吗?”
“下游三十里有一处浅滩,但水流湍急,渡河风险大。上游十五里河道狭窄,可架浮桥,但需时日。”
傅燮顿了顿。
“贼人既重兵守岸亭,其他渡口恐也有防备。”
简雍挠头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飞过去吧?”
刘备忽然笑了。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水流从指缝间漏下,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宪和,你读过史书吗?”
“读过一些……”
“韩信破齐之战,可还记得?”
简雍想了想:
“记得。韩信欲渡潍水攻齐,齐王派重兵守历下渡口,韩信不得过,汉王乃遣郦食其说齐归汉,齐人松懈无备,韩信趁机渡河,大破齐军……”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瞪大眼睛:“玄德该不会想……”
“没错。”刘备站起身,甩掉手上水珠。
“贼人固守渡口,正如齐人守历下。强攻不明智,当用计取。”
“那谁去当郦食其?”简雍脱口而出,诸将都看了过来,有郦食其那口才的,明显就只有简雍啊。
简雍随即脸色一白。
“该不会是我吧……唉,郦食其最后可是被烹了!”
“玄德,你真想去沸鼎中捞我啊?”
众将闻言,皆忍俊不禁。
刘备大笑,拍了拍简雍肩膀:“玩笑耳,我怎舍得宪和冒险?”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
“让阴修去。”
“阴府君?”朱儁皱眉。
“他是南阳人啊。”
“但也是颍川荀家的姻亲,荀家与颍川郭氏、颍川唐氏都是亲家,阉党、清流两道通,给波才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他。”刘备眼中闪过狡黠。
“让阴修去劝降,如果阴修暗通波才,说我军明面上言和,实则准备渡河,波才必定生疑。”
刘备转向傅燮:
“南容,你选五百善泅水的精锐,连夜潜至上游处,趁夜架设浮桥。记住,动静要大,让贼人斥候发现。”
又对关羽道:
“云长,你率本部骑兵,明日拂晓向下游浅滩佯动,做出欲从那里渡河的姿态。”
最后对张飞、赵云道:
“益德、子龙,你们各领一千人,多备旌旗鼓角,明日辰时在岸亭对岸擂鼓呐喊,做出强攻之势。”
一道道命令下达,众将豁然开朗。
“左君是要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朱儁抚掌。
“没错。”刘备望向对岸。
“我要让波才以为,我表面强攻岸亭,实则分兵南北。等他调兵去防上下游,岸亭空虚之时……”
“我亲率主力,从岸亭渡河。”
朱儁抚须大笑:“那得让阴修配合好啊,他可是此计成功的关键。”
刘备双目冰寒:“阴修一定会告诉波才,我军明面言和,实则准备强渡。”
张飞不解:“为何?”
“因为……”刘备笑道。
“如果我们顺利渡河,重创了波才得兵马。”
“阴修是不好跟当地的豪族交代的。”
“这支兵马一开始就是用来配合豫州官员们刷军功的。”
“曹操这些豫州人亮相完了,就该找渠道升迁了,剩下的贼人很快就会投降。”
“双方谁也不想撕破脸。”
“那些真正的山贼、被卷入战乱的流民死多少,他们没人会在乎。”
“可颍川的党人部曲若在汉军手上吃了亏,他这个颍川太守的位子,是坐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