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广宗城:
“入魏军后,我部一路追亡逐北,大破张角,斩、俘万计。”
“如今张角主力龟缩在此。此人深通韬略,选广宗为据点,实乃一步妙棋。”
於夫罗凑近细看。
广宗城位于巨鹿郡、安平国、甘陵国交界处,南临清河,北靠高坡,确是险要。
“卢公,贼为何选此地?”呼厨泉问。
“有三。”卢植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张角早先挟持二王。安平王刘续、甘陵王刘忠,皆在封国内。张角屯兵广宗,二王便在肘腋之间,投鼠忌器,四方不敢妄动。”
“其二,扼守界桥。”他手指南移,点在清水河一道桥梁标记上。
“此桥北是漳水,南是清水,乃南北咽喉。蚁贼人数虽多,战力却不足,张角控此桥,以此阻碍我军北进,可让其余贼部进退自如。”
“我猜测,张宝一部率先去常山,便是此意。”
“其三……”卢植顿了顿。
“广宗城向来是河北坚城,城坚粮足。战国时,赵国沙丘宫的便在此地,为赵武灵王所居。”
於夫罗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此城确实难攻,两面环河,敌众人数又多,没个一年半载肯定打不下来。”
“攻则伤我,围则耗时。”卢植淡淡道。
“故我不急攻,只围而不打,断其粮道,待其自乱。”
他手指西移,点在下曲阳:“麻烦在于张宝。”
呼厨泉凝视地图。
下曲阳在巨鹿郡最北端,再往北便是常山国境。
常山国兵马薄弱,常山王呢?早就被吓跑了,当地的县官、郡守听闻黄巾军的目标是常山,无一不逃。
若被张宝攻入,让黄巾军进入了太行山,局面将复杂十倍。
“张宝为何孤军深入?”於夫罗不解。
“其部远离主力,若被围便是死地。”
“这正是我所虑。”卢植眉头深锁。
“张宝此举必有深意。”
卢植不知道的是,张宝是因为之前看不下去张角的作为,带着自己的教徒单独跑了。
汉军内部各有纠纷,黄巾军内部也是一盘散沙。
三兄弟之间得决裂,直接影响了整个战局。
黄巾军本就力量微弱,现在遭遇南北两路汉军夹击,更是被堵在城里无路可走。
北中郎将下属的匈奴骑兵已经到位。
护乌丸中郎将宗员下属的乌丸骑兵也已经到位。
一旦进入野战环节,黄巾军必败。
帐中一时寂静。
唯余,茶香袅袅。
良久,呼厨泉道:“将军已有对策?”
卢植点头:
“宗将军率乌桓骑兵,已西进下曲阳。我要他做的,不是歼灭张宝,而是堵住他,绝不能让黄巾一兵一卒踏入常山。”
他看向於夫罗:“至于二位,我另有所托。”
“请将军明示。”
“南匈奴骑兵善驰射,来去如风。”卢植目光灼灼。
“我要二位率本部,游弋于广宗、下曲阳之间。若黄巾余部来增援,则袭其粮道,总之一句话——”
他双手按图,一字一顿:
“让张角、张宝,首尾不能相顾。”
於夫罗与呼厨泉对视一眼。
这位儒雅的将军,用兵竟如此老练。
面对人数远超过己方的军队,不分兵强攻,而是以一部堵,一部扰,主力围而不打,静待敌乱。
此计若成,黄巾两部必被生生耗死。
那是十几万人啊,被困在城里,没有粮食吃,很快就会投降。
自时,管你什么天公将军,给不了饭吃,教徒就会先把张角吃了。
“末将领命!”於夫罗抚胸躬身。
“唯。”呼厨泉也郑重行礼。
卢植扶起二人,温言道:
“此战关乎国运,有劳二位了。待平定黄巾,卢某必上奏朝廷,为匈奴将士请功。”
“谢将军!”
二人退出后,帐中只剩卢植与高诱。
高诱低声问:“老师,张宝之事……学生总觉蹊跷。”
“说。”
“张角选广宗,是扼咽喉、挟二王,顺路集结广阳、甘陵的蚁贼,此乃枭雄之略。可张宝分兵去下曲阳,也没有任何渠帅来增援的迹象。兄弟二人,何至于此?”
卢植踱步到帐门处,掀帘望向外间。
暮色四合,广宗城头黄旗隐约可见。
“诱啊。”他缓缓道,“你读过孙子么?”
“读过。”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卢植背诵着,声音悠远。
“张宝此举,或许正是近而示之远,他看似要北上常山,实则是要……”
他忽然转身,眼中精光暴射:“调开我军,让张角找机会突围!”
高诱浑身一震。
“广宗被围,张角困守。若强突,伤亡必重。”卢植走回地图前,手指从下曲阳划向广宗。
“但若张宝在北线制造威胁,迫我分兵去常山,广宗围城兵力减弱,张角便可乘隙而出。”
“届时,张角可东走渤海,或南下兖豫,或者向西逃亡太行山。无论去哪,都比困死广宗强。”
“之所以没能及时逃走,是因为流民人太多了,他们沿途抄掠,沿途裹挟更多农人,队伍庞大,难以管理。”
“一天只能走十几里路就了不起了。”
“那宗将军他……”
“宗员不能退。”卢植斩钉截铁。
“即便张宝是诱饵,也要死死咬住。至于广宗这边……”
他望向帐外,暮色中,南匈奴营地已亮起点点篝火。
“有这些匈奴骑在,张角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高诱沉默良久,轻声道:
“老师,此战……凶险。”
“乱世之中,何处不凶险?”卢植坐下,重新端起已凉的茶盏。
“你去传令:各营加固工事,多设鹿角陷坑,把贼人围住。”
“愿意投降的,尽量招降。”
“多数人都是无辜的……没必要拿他们的人头立这个军功。”
“唯。”
高诱眼中露出一丝敬佩之色。
退出后,卢植独坐帐中。
烛火跳跃,将他身影投在帐壁上,摇曳不定。
他想起月前离京时,灵帝那双深藏焦虑的眼睛。
想起朝堂上,清流与宦官的无休争斗,想起这一路行来,所见百姓流离、田园荒芜。
明明一年前还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有年啊……
人们储备了充足的粮食,欢天喜地的准备迎接太平盛世,结果迎来的却是末日降临。
天下八州,生灵涂炭。
这大汉天下,真的病了。
作为一个还有些节操的汉臣,看着这么多无辜的人被卷入无情乱世生不如死,卢植只能闭目,轻叹一声。
战争就是最大的罪。
人们会在战争中暴露人性最恶劣的一面。
卢植在冀州百战百胜,可越是胜利,越是觉得荒谬。
杀害手无寸铁的百姓,这……真的能算是战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