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四月颍川郡,夏风里四面带着血腥气。
刘备率五千朔州骑兵一路南下,昼夜兼程。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尘土,惊得沿途州县紧闭城门。
除了沿途提供酒食以外,再无交流。
不光是汉末士族,中原内地的百姓和官吏其实也瞧不起边地人。
在汉代,所谓的边,其实也就是不服王化的羌胡蛮夷之地。
常常是汉朝用来安置羌胡,或者同化时间不足的新领土。
所以边地需要驻军,而内地没有郡兵。
在意识形态上,内地人天然就认为自己高于边地人一等。
建设边地,需要富庶的内郡提供赋税,发生战争,需要人口稠密的内郡提供兵员。
这就导致了汉代的地域歧视非常重。
内地人认为边郡人天生就是好战武夫,不愿与之往来。
边地人认为内地人软弱不堪,所以内地豪强遇到本地的黄巾军是丝毫不带怕的,遇到西凉军,那是吓得魂儿都要没得。
不过嘛,由于连续两年的整训,加上朔州军的财政预算也很充足。
使得这些朔州军与其他边地兵马截然不同,行军队列肃整,除了马蹄声与甲片碰撞声,竟无一人喧哗。
也没有人私下开小差去民间搜刮营妓,抢掠乡聚。
在兵匪奸淫辱掠大行其道的汉末,朔州军的军纪俨然超过其他军队。
沿途各县官民,嘴上虽然还是骂着边地蛮儿带来了战争。
实则私下里夸赞度辽军的人也不少数了。
两日后的黄昏,前部司马关羽、右部司马徐晃的部队先行,经过急行军,终于抵达颍川边界的新郑县。
尚未入城,便有斥候飞马来报:
“左君,朱将军在陉山大败,残部退守长社城!黄巾贼众十余万,已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关羽勒住战马,双眼微微眯起。
徐晃提戟上前,沉声问道:
“皇甫将军何在?”
“皇甫将军与骑都尉曹操合兵一处,驻在长社以北十三里长葛城扎营,诸将正商议解围之策。”
关羽与徐晃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催马直奔长葛。
……
长社县原名长葛,史称:“宋人围长葛,其社中树暴长,更名长社。”
两城相距不过十余里。
当然,眼下战火纷飞,长社内外的大小豪强,自然是不能一同被围在城里的。
波才很上道,合围后下令:准许长社内的豪强之家带着妻儿老小离开围城。
至于平民老百姓,还是跟着朱儁一同被围在县城里。
辨别方法也很简单,看他们是不是长社的钟家人就知道。
刘辟不明白:“大帅,为何单独放过钟家人?”
波才拍了拍刘辟的肩膀:“纵然你是汝南人,也应该听过颍川钟家的大名吧?”
胖乎乎的刘辟摇头:“我一山贼,只知打家劫舍,谁给钱就听谁的,我哪知道哪家是县望啊。”
波才冷哼一声:“这钟家啊,老祖宗就是西京初年的西楚名将钟离昧。”
“到了东京朝廷,读了经书,成了地方名士,清议领袖钟皓没听过?他推举的人物,那都是立刻能名震士林的!”
刘辟摇头。
一小山贼哪里能知道名士圈儿那些弯弯绕绕。
“啧,与党人领袖李膺齐名的钟觐听过没?”
“他可是娶了李膺之妹啊。”
刘辟尴尬的摇头:“也没听过……”
“钟迪、钟敷这两位因党锢不仕的颍川名流你总听过吧?”
见刘辟一问三不知,波才感慨万千。
“罢了,这些党人内部之事,估计你这种人也接触不到,倒是难为你了。”
“你只要记住,长社县里穿着华贵的钟家人都给我放走。”
“要是朱儁的兵士,或者那些泥腿子,敢假扮钟家人想溜出去,就给我杀了。”
刘辟不明白:“这……这这是什么道理,我们打家劫舍还分人啊?越有钱的,不应该越是抢吗?”
波才一脚踹在刘辟屁股上:“你懂个屁。”
“以后还在不在颍川地界混了?”
刘辟将信将疑的照做了。
很快一个青年来到城外自曝名姓:“颍川钟演,字仲常,家兄是郡中功曹,劳烦诸位让一让,我家人还不少,不要惊了家母,伤了和气。”
波才笑道:“早听闻长社钟家世代清名,我等敬佩直至。”
“钟贤弟你放心,只要我在,绝不会让这些贼人伤你们你们一分一毫的。”
“来人啊,都让开道。”
“唉,回头劳烦钟兄跟郡里头说说……小人也不想一辈子当山贼。”
“好歹找机会安排安排,给我儿子也跟着混个小吏当当,或者跟着郡里头的先生读读经书也好……有劳了。”
钟演没表态,拱手后,很快离去。
看着人马走后,波才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
别看波才手里头握着十几万人,在名士家族面前,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喘。
刘辟见他脸色不好,急忙上来问:“大帅,这钟家看不起我们,他们算什么东西啊,我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滚!”波才一脚踹开刘辟。
转头看向城头的朱儁。
“给我打,往死里打!”
“破了长社,里面的女人随你们玩,粮食随你们抢。”
“但给我记住一条!谁敢伤害汝、颍名士,我要他命!”
“是!”
……
长葛城,汉军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皇甫嵩跪坐在主位,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面容沉静,正盯着案上的地图出神。
下手坐着曹操,帐中还有几位校尉、司马,众人皆垂首不语。
“报——”亲兵掀帐而入。
“营外有兵马到,自称是刘左将军、使持节、豫州督军御史!”
皇甫嵩眼皮一跳,督军御史都来了。
看来是朱儁大败,让朝廷忌惮了。
曹操霍然起身:
“快请左君!”
不多时,帐帘再度掀起。
“不必请了,备自来也。”
刘备一身汉制明光铠踏入帐中,红色披风在身后猎猎翻卷,腰间金错刀鞘上的鎏金纹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他身后跟着关羽、徐晃,二人甲胄染尘,一身杀气。
“左将军。”皇甫嵩起身拱手,神色复杂。
曹操的目光在刘备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那身华丽的明光铠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他今年二十九岁,比刘备还大六岁,却还只是秩比二千石的骑都尉。
而刘备已是重号将军,持节督军,再往上一步,便唯有比公级将军了。
只差一步,便登天阙啊。
“皇甫将军,曹都尉。”
刘备还礼:
“本将奉陛下之命,督豫州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