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正要答话,刘备却来到沙盘前,先一步开口:
“本将听闻,右中郎将兵败陉山,被困长社。敢问皇甫将军,你二人同时出京,合击颍川贼,为何朱将军遇伏苦战之时,你部却迟迟未至?”
帐中空气骤然凝固。
曹操抢前一步,拱手道:
“左将军容禀。左右署郎官指挥各异,且都是持节中郎将,朝廷没有设置统帅,自然是分道行军,这也是为了分兵取食,要不然地方小县难以供养四万大军。
朱将军率右署兵马走陉山道,皇甫将军率左署走新郑道。贼势浩大,为防波才分兵袭扰雒阳,不得不分兵把守要隘。且当日……”
“够了。”
刘备打断他,目光转向皇甫嵩。
“本将要听皇甫将军亲口解释。”
皇甫嵩沉默良久,缓缓道:
“左将军有所不知。黄巾贼虽为流民,然其甲胄器械之精,战法阵型之整,远超预料。朱公伟轻敌冒进,中伏时我军尚在新郑。待赶到长葛,败局已定。若强行救援,恐两部皆陷。”
“末将手中是大汉朝最后的精锐,末将必须保护好军队。”
“既然是最精锐的禁军,那这一战怎么会打成这样?”关羽踏前一步,满身威压。
刘备伸手打断了关羽,气势汹汹的关羽这才松开腰间佩剑。
皇甫嵩和曹操解释的合情合理,汉代行军,人数过万必须分开取食,否则沿途供给不了人吃马嚼。
可刘备心中那点疑虑却未消散。
去年皇甫嵩突然辞去北地太守,匆匆入京。今年朝会上又带头要求解除党锢,这一连串举动,本就不寻常。
如今朱儁麾下两万汉军精锐,竟被一群“流民”打得大败,皇甫嵩手中仍有两万兵马,却只是屯兵观望……
甚至他本人就在长社,历史上却一直等到五月份才发起进攻。
这其中疑点太多了。
“既如此,看来是备不了局势了。”刘备不再深究,走到地图前,扬声道。
“不过,我还是提醒诸将一句,汉法:败军杀将,或以爵禄相抵,逗留不进,则征车下狱。”
“汉法在前,陛下盛怒在后,备受命为督军御史,不敢徇私,希望之后,不要再重复阳翟之败了。”
诸将皆是为之凛然。
刘备放松了语气。
“现下,贼众我寡,诸位以为该如何破敌?”
曹操眯起眼睛:
“操,冒昧,左将军帐下,似乎人马不多?”
“前部骑兵一千四百,星夜而来。”刘备手指点向新郑方向。
“后部三千六百骑,一日内必到。”
“一千四百骑……”曹操沉吟。
“贼众十余万,纵是朔州精骑,怕也难正面冲击。”
“关某愿为先锋!与诸将合力,必能阵斩波才。”关羽踏前一步,威风凛凛。
曹操仔细打量这位一直沉默立在刘备身后的将领。
但见其身长九尺,虎背熊腰,威风凛凛,一看便是练家子。
“这位勇士是……”曹操眼中精光一闪。
“度辽营前部司马,关内侯关羽。”刘备淡淡道。
“早闻左君帐下,有两位虎熊之将,勇冠三军,破军杀将如探囊取物。”
“这位莫非就是追随左将军转战朔方、屡破胡骑的关云长?”曹操抚掌赞叹。
“久闻大名!拿酒来!”
亲兵奉上酒盏。
曹操亲自端起一盏,走到关羽面前:
“曹某敬关司马!”
关羽接过,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酒盏重重顿在案上:
“谢曹都尉。”
曹操生来姿貌短小,须仰视方能与关羽对视。
而关羽却微微昂首,目光平视前方,并不特意低头看他。
这姿态让曹操心中既是羡慕又有些许不快,如此猛将,怎么就落到了刘备手里?
“壮哉!”曹操叹道。
“若关司马出身再高些,以你的功勋,何止封关内侯?便是亭侯、乡侯,也唾手可得啊!”
关羽眼中闪过一丝傲色:
“出身天定,功业自成。关某一心诛贼安民,何吝区区爵位?”
“说得好!”曹操尴尬大笑,退回座位,心中却愈发惋惜。
低头时,不时看向关羽所在,心中又是暗叹。
刘备仔细观察过舆图和沙盘上的地形,又问道:“波才众数十余万,诸将可有破敌之策?”
皇甫嵩见状,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社城外那片开阔地:
“左将军,贼众虽多,却有一致命弱点。”
“哦?”
“贼兵势大,然带甲精锐不多,多数是裹挟的流民,我近来观之,四月以后,暑气渐盛,贼人多依草结营。”皇甫嵩沉声道。
“如今正值夏日,草木干燥,若遇火攻,必成大乱。我军可趁夜纵火,贼众惊乱之际,骑兵突击,朱将军在城内响应,内外夹攻,此田单火牛之计也。”
刘备凝视地图,良久颔首:
“此计可行。但需天时相助。”
“后日十五,月圆无风。”曹操接口。
“正是用兵之时。”
刘备点头:“然也!”
“诸将先这般计议,容我后军至而应敌。”
话音未落,帐外又报:
“王使君、阴府君到!”
帐外,王允匆匆入帐。
他见到刘备,先是一怔,随即拱手:
“左将军,别来无恙啊。”
“王使君久违了。”刘备还礼。
五年前,平定朔州前,在晋阳王氏的宴会上,二人曾有一面之缘。
那时刘备还只是别部司马,王允也只是郡吏。
如今再见,却都已大不同往日了。
曹操见二人对视,连忙笑着上前道:“曹某为刘使君引荐……这位。”
刘备打断道:“不必了,备认识王使君很久了。”
“或许还早于曹君呢。”
王允点头亦然。
曹操略有些尴尬。
“那这几位,想必刘使君不认识……”
颍川太守阴修拱手道:
“不劳烦骑都尉引荐,在下南阳阴修,字元基。”
刘备也拱手道:“见过阴府君,听姓氏,籍贯,府君应该是阴皇后的后人。”
阴修笑道:“仆,忝列名姓尔。”
刘备看向阴修身后几人,个个是面貌非凡,一看便不同寻常。
“哦,仆忘了与刘使君说了。”
“这几位是郡中功曹钟元常、主簿荀文若、今岁的孝廉荀公达,以及计吏郭公则。”
“诸位,还不来见过左将军。”
……
后汉书曰:南阳阴脩为颍川太守,以旌贤擢俊为务,举五官掾张仲方正,察功曹锺繇、主簿荀彧、主记掾张礼、贼曹掾杜祐、孝廉荀攸、计吏郭图为吏,以光国朝。
仆:汉代谦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