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四月。
野桃花已开遍了陉山南麓,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飘进颍水里,随波东南去。
这本该是农忙时节,可官道上不见一个百姓,只有络绎不绝的军队在向南行进。
朱儁骑在战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队伍,眉头紧锁。
老头也是一把年纪了,平定交州叛乱后,朱儁被征为谏议大夫,本以为能在雒阳颐养天年。
人人都以为去岁是个百年难得一遇大丰年,就是太平年岁的预兆。
谁料刚开春,各方的战乱便层出不穷。
“将军,前面就是陉山了,过了此山,就是颍水,距离阳翟咫尺之遥。”
佐军司马孙坚在马上勘探着舆图。这位吴郡豪杰年方二十九,与曹操一样,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
朱儁之所以选孙坚为司马,自然是因为二人同样出身扬州,有州里之谊。
这年头,在朝堂上没个老乡团,就是任人拿捏的孤臣,活不长久啊。
朱儁从孙坚手中接过舆图:“波才的叛军现在何处?”
孙坚望向南面,“据斥候报,叛军主力约五万,驻扎在陉山西北,准备沿着颍水北上,顺着阳城、轮氏向大谷关进军,从南面直捣雒阳。”
“波才野心不小啊,雒阳八关,年久失修,唯有成皋关(虎牢)最为坚固,我军从成皋来,他们便避实击虚,从大谷关进军,如今北军五校、三河骑士、司隶郡国兵皆已出河南尹,如果波才从颍水进军,不得不防啊。”
朱儁点头。
雒阳虽然是个有嵩山天险和黄河天险的大盆地,但也是个四面漏风的盆地。
扼守八条进入雒阳通道的关卡就是雒阳八关。
从荆州豫州兖州都有进入雒阳的孔道,防不胜防。
汉朝廷调遣皇甫嵩和朱儁率领四万主力南下颍川,就是为了防止威胁最大的颍川黄巾进攻雒阳。
皇甫嵩不着急,慢悠悠的走,朱儁却心急,出了河南尹之后,二人的部队距离便拉的越来越远。
孙坚正是担心此事:“将军,我部已经和左署的兵马分离多时,贼军势大,若是被逐个击破,悔之晚矣,要不要等左署到来一同进军阳翟?”
朱儁瞥了后方一眼:“皇甫义真和我军一同出发,为何却在后方拖拖拉拉,文台还看不明白吗?”
“皇甫家想巴结党人,想的厉害。”
“这豫州的颍川、汝南多是党人集中之地,所以他犹豫了,害怕自己灭了不该灭的人,今后在朝堂断了仕途……”
“唉,国难当头,一个如此有本领的人,内心却如此狭隘。”
孙坚低声道:“那朱公就不怕被人在后使绊子?”
朱儁大笑:“我朱儁一介会稽寒门,年少贩缯为业,是靠着州里人推举和陛下信任才有今日,我能怕什么?”
“唯独怕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罢了。”
“他皇甫义真畏畏缩缩,那我们自己上,独享功业岂不更好。”
“再说了,我这些年平定四方叛乱,转战数州未尝败绩,那颍川黄巾贼又能有什么本事?”
孙坚顿了顿,道是:“据说多是贼匪裹挟的流民,衣衫褴褛,兵器杂乱。”
这话让朱儁心中稍安。
“正是,当年我在交州平叛时,见的都是这般乌合之众,十几万人啸聚山林时声势浩大,抢掠百姓时无所不为,一旦遇到官军结阵,往往一触即溃。”
“颍川人不比交州人多长一个脑袋,没什么可怕的。”
“传令。全军加速,今日午时前抵达陉山。休整半日,明日拂晓进攻。”
“唯!”
命令层层传达。
两万汉军加快了步伐,甲胄碰撞声、马蹄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惊起道旁林中的飞鸟。
朱儁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前方的陉山大林里,一支完全超出他认知的武装,正在静静等待。
……
陉山,又称邢山,位于新郑县西南30余里,属伏牛山余脉。
潠水在其北,向东南流转汇入颍水,最终流向淮河。
这两条河流有两个著名城市,在潠水北面的叫颍阴。
在颍水南面的叫阳翟,夏禹都城,颍川治所。
著名的颍川四姓,颍阴县的荀氏、许县的陈氏、长社县的钟氏,以及阳翟郭氏、辛氏都在这两条河流附近。
阳翟,郡治大堂内。
波才坐在原本属于太守的位置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制令箭。
这位豫州渠帅,年约四十,方脸阔口,左眉断了一截,他穿着件崭新的铁铠,外罩一件黄色战袍,袍角绣着八卦图案。
堂下站着十几员将领,有老有少,打扮各异。
“大帅,北边来了消息,朱儁部两万人已过密县,正朝陉山而来。”
一个年轻将领兴奋道。
“按脚程,明日必到。”
“但皇甫嵩会慢一些,他们还在新郑。”
波才点点头,看向左手边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何君,你怎么看?”
被称作何君的男子名为何仪,与黄邵、何曼、刘辟为豫州小方渠帅。
何仪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沉吟道:
“天赐良机啊……汉军四万之众而来,我军必败,若分为两股,就好对付了。”
“朱儁此人,久经战阵,在扬州、交州杀人如麻,不可小觑。但他有个毛病,没打过硬仗。”
“哦?”
“交州蛮夷,装备粗劣,不通战阵,故朱儁每战必胜。”何仪眼中闪过精光。
“他必以为我豫州黄巾军也是这般乌合之众。大帅不妨将计就计。”
波才笑了:“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示敌以弱。”何仪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陉山南麓一片开阔地。
“在此处列阵,让老弱在前,披破衣,执竹矛。待朱儁轻敌冒进,我军精锐从两翼杀出……”
“最重要的是,要让朱儁以为,我军只有这些人。”
“让他们先胜一阵,追到颍水,自时在陉山上的伏兵一拥而下,两面夹击,将朱儁驱逐到潠水。”
“自时朱儁北归无路,只能渡河退保长社,我军从容包围朱儁,再慢慢对付皇甫嵩,此事易耳。”
波才眼中光芒大盛。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院中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
这些士卒,与河北地区的黄巾流民截然不同。
河北确实多是流寇,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兵器是锄头、镰刀、削尖的竹竿。
而颍川的这支队伍,不仅仅包括起义后强行拉进队伍的破产农民,甚至还有精锐的甲士。
不知从何处运来的成捆成捆的铁甲、皮甲堆满了仓库。
虽然制式杂乱,有汉军制式的两当铠,有边军用的札甲,甚至还有破烂的皮甲,但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护具。
兵器则多为环首刀、长戟、矛、剑、铜弩机。
更关键的是,明显有人教过他们列阵、操练。
那些人自称是太平道黄巾力士,可其中不少人的举止做派,分明是行伍出身。
核心编队的构架:伍什屯曲部,跟汉军几乎一摸一样。
“黄君。”波才缓缓道。
“咱们训练的那些‘力士’,现在有多少?”
“披铁铠者一千,皮甲七千,不带甲的徒卒三万五。”
黄邵报出数字时,声音喜悦。
“还有五万具弩,一万张弓,大小箭矢一百三十万支。”
“攻占阳翟武库时,前任太守几乎毫无抵抗,直接把兵器送给我们了。”
堂中响起惊呼。
这个数字在汉代武库中其实很少了。
主要是颍川是内郡,没有郡兵。
也不像东海郡一样能作为一州战略武器储备中心。
要不然大州地方武库里的武器去武装几十万人是没问题的。
这些兵器一般是地方临战发给奔命兵、积射士用,这两者多为徒卒(徒手不带甲),所以甲胄很少,但弓弩管够。
基本上核心作战人员,人手都能拿到弩机或者弓。
至于豪强子弟,那不用问……两汉征募良家子从军大部分都需要自备铠甲武器,民间铠甲很多,军官层基本不差甲。
但能凑够一千具铁甲,那就非常夸张了。
有了这一千铁甲,配上训练有素的战兵,冲烂几万人真不是问题。
“有了兵器就有底气啊。”波才深吸一口气:“就按何君的计策。传令下去,明日……”
“就让那些官军看看,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人。”
……
次日拂晓,陉山南麓。
晨雾尚未散尽,汉军已在开阔地列阵完毕。
朱儁驻马阵前,望着对面黄巾军的阵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果然如孙坚所说,阵型松散,前排士卒衣衫破烂,手持竹矛木棍,后排稍好些,但也多是农具改制的兵器。
旌旗倒是不少,黄布缝制的旗帜上歪歪扭扭绣着“岁在甲子”、“黄天当立”等字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些是豪强武装裹挟的当地农民,临时统合,是真没有战斗力。
“使君。”孙坚有些不安。
“叛军人数似乎比探报要多……”
“虚张声势罢了。”朱儁不以为意。
“流寇惯用此法,以壮声威。传令,弓弩手前置,三轮齐射后,步卒推进。”
“别部司马居左,文台居右,与我破贼。”
号角声起。
汉军阵中,三千弓弩手向前移动,在阵前百余步处列成三排。
弩机上弦的咔嗒声连成一片,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对面黄巾军阵中,波才站在一辆临时搭建的望楼上,远远望见汉军动作,对身边的黄邵笑道:“果然轻敌了。”
一阵激烈的对射过后,倒霉的农民们瞬间哀嚎一片,星散流离。
后方的督战队不断斩杀逃跑的百姓,但随着张超、孙坚二部左右包抄,督战队自己也跑了。
汉军轻而易举从潠水追击到颍水,兵士连斩数千级。
右署的郎官们,也都是各地孝廉出身,家境不足,半辈子没机会外放当县令,看到好不容易有了军功,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收割人头。
砍得颍川流民人头滚滚,战场上哭爹喊娘,死伤遍野。
“杀黄巾贼!”
“杀蚁贼!”
波才远在阵后,倒也不关心死了多少人。
反正死的都是裹挟到军中的流民。
粮食,抢光了,他们女人被玩遍了,敢反抗的人头早就落地了,这些剩下的流民也都是老弱病残,打不成仗,留下也是干吃粮食。
干脆就让他们跟汉军耗死完了算了。
就算十个流民换一个汉军,那也是值了。
不过,右署的孝廉们倒也是厉害,颍川流民几乎是单方面被碾杀,老弱妇孺最吃香。
女人战后可以抓为营妓。
小孩呢,军官团们可以把他们抓为奴隶,卖给人牙子换钱。
还有力气种地的,就拉回家里当隐户。
汉末边将战后虚报战果是常态,谁还会在乎汉军真正消灭多少人呢。
反正诸将都吹牛,那就等于都没吹牛。
随着黄巾军败退到颍水,朱儁策马来到前线,却发现各路军马已经混乱了。
右署的郎官们基本上没打过仗,追杀流民都能把自家军队追散了,各部之间混乱一团。
波才要的就是汉军追亡逐北,把自己阵型大乱,他举起右手。
令旗挥动。
就在汉军追到颍水边缘时,混乱的黄巾军忽然向两侧分开!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后面严整的方阵——
铁甲的反光刺破了晨雾。
朱儁瞳孔骤缩。
那不是散乱的反光,而是成行成列、整齐划一的甲光!
阳光下,千具铁甲、皮甲反射出森冷的光泽。
黄巾力士甲士们手持长戟、环首刀,盾牌相连,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这还没完。
更后方,弩机扬起的瞬间,朱儁的心脏几乎停跳。
“弩阵……他们怎么会有弩阵?!”
话音未落,黄巾军阵中响起尖锐的哨音。
第一排弩手扣动悬刀,弩矢破空而出,带着凄厉的尖啸扑向散乱的汉军!
“举盾——”孙坚嘶声大吼。
晚了。
各部郎官都在忙于追杀猎物,阵型大乱。
黄巾军的弩矢虽不如汉军制式劲弩强劲,但百步之内,足以穿透皮甲。
第一轮齐射,就有数百人中箭倒地,惨叫声瞬间弥漫战场。
“稳住!”朱儁毕竟是老将,虽惊不乱。
“步卒前压!骑兵两翼包抄!”
汉军阵型开始变化。
但就在此时,黄巾军两翼的山林中,突然杀出两支骑兵!
虽然马力不足,骑士的骑术也显生疏,但人数众多,至少有数百骑!
他们从侧翼狠狠撞进正在调整阵型的汉军,顿时将阵脚冲乱。
前一秒还在肆意屠杀流民的草包郎官们,瞬间就被杀得屁滚尿流。
虽然穿着同样坚固的铠甲,汉军铠甲的质量甚至还在豪强武装之上。
但高第良将怯如鸡啊……
还没开打,一见对方穿的也有甲胄,郎官们遭受一轮射杀,便作鸟兽散。
军官跑了,底层兵士士气大减。
前锋很快被黄巾力士击溃。
“中计了……”朱儁脑中嗡的一声。
他猛然意识到,从始至终黄巾军都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行军路线、进攻时间,对方全知道。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
黄巾军人数比朱儁多得多。
早已有备而来。
汉军几乎被摧枯拉朽的一战击溃。
“将军!后军被截!”有斥候疯马般冲来。
“叛军伏兵从后方杀出,断了归路!”
朱儁回头望去,果然见来时的山道已被黄巾军占据。人数不多,但据险而守,一时难以突破。
前后夹击,两翼被冲。
战局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彻底逆转。
“收缩阵型!向长社方向突围!”朱儁拔剑狂呼。
可谈何容易?黄巾军显然早有准备,数支精锐死死咬住汉军主力,分割包围。
那些披甲的黄巾士卒战力虽不如汉军,但仗着人多,气势盛,竟打得有章有法。
孙坚浴血奋战,缳首刀已砍出数个缺口,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护着朱儁且战且退,亲兵一个个倒下。
日上三竿时,汉军终于杀出一条血路,但两万大军,能跟着突围的已不足八千。
辎重尽失,伤员皆弃,狼狈不堪。
黄巾军却不急追,只是在后方徐徐压迫,如同驱赶羊群。
朱儁在马上回头,望着阳光下那片钢铁丛林,第一次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哪里是流寇?
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
一日后,长社城。
残存的汉军龟缩在这座小县城里,城外是望不到边的黄色浪潮。
波才将长社围得水泄不通,却不急于攻城,只是每日派小股部队骚扰,消耗守军精力。
县衙内,朱儁看着手中仅存的七千余人名册,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