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穿过南宫的宫巷时,带着低沉的回响。
侍中寺的值房里烛火通明,刘备刚看完一批从尚书台转来的文书,确认无误后,方才署名盖章。
屋外,门扉被轻轻叩响时,已是子夜时分。
“玄德。”
熟悉的声音让刘备抬起头,他快步出门。
卢植站在门外,未着甲胄,只穿一领深青色袍服,手上拿着悬着北中郎将印绶。
这位年过五旬的儒将眼中血丝密布,显是多日未得好眠。
“卢师。”刘备连忙起身。
“这么晚了……”
“明日北军五营士便要拔营,有些话需当面托付。”
刘备点头:“卢师请。”
卢植步入室内,落座后,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文书。
刘备从翁中取出茶水,慢慢道。
“宵禁以后,宫内不能生火,只余下些冷茶汤。”
“卢师慢用。”
卢植幽幽道。
“这些时日,也是辛苦你了。”
“老夫不在尚书台,诸事玄德要多留心。”
刘备为他斟了茶:
“卢师此去河北,兵马可够?”
卢植接过茶盏,却不饮:
“北军五校中的骑兵部队,可先行。”
“冀州、司隶奔命兵、积射士半个月内能出发。”
“宗员、邹靖去了幽州,征发乌丸突骑和幽州郡国兵,来的会更晚。”
“若在平日,有几千精兵,剿灭寻常流寇足矣。可张角本部就拥众十数万,沿途裹挟百姓,人数还在不断扩张,又挟二王自重……”
卢植摇了摇头:“京都禁军不过万人,陛下还要分兵给皇甫义真、朱公伟征颍川,能给我这些,已是极限。”
刘备沉默片刻,思索了半响。
其实镇压流民武装,需要的正规军不多,大概有个两三万人就能击败张角了。
主要是需要骑兵,在河北平原上遇到骑兵冲击,张角根本撑不住。
要以骑兵阻击张角去真定,防止他裹挟百姓进入太行山打拉锯战,这才是关键。
“在下听闻,老师向陛下请调南匈奴骑兵?”
“是。”卢植抬眼。
“老夫这北中郎将啊,其实还有另一个名称——护匈奴中郎将。”
“前任中郎将王柔死后,护匈奴一职空缺,老夫想征发匈奴骑兵,自时宗员带着乌丸骑兵南下,两骑兵合力,定能击败张角。”
“玄德在朔州多年,听闻与南匈奴单于羌渠及其子於夫罗、呼厨泉颇有交情。若能修书一封,请他们派些骑兵助战,哪怕只两三千人,也是雪中送炭。”
“明白了。”刘备没有犹豫,当即取过竹简,研墨。笔锋在灯下疾走,字迹遒劲有力。最后盖上了朔州牧大印。
“卢师派人持此信往西河郡王庭,羌渠单于应当会给这个面子。”
他将文书吹干墨迹,装入信函,以火漆封口。
卢植接过信,指尖摩挲着封蜡,良久才低声道:
“玄德,我带走北军五校里的一半部队,雒阳守备便削弱了。皇甫义真、朱公伟又带走一半五营士、羽林虎贲左右郎署……这京师,如今真成了空城。”
“大将军草包一个,老夫看陛下唯一能倚仗的,只有你了。”
刘备起身,走到悬挂的疆域图前。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雒阳二字上,微微摇曳:
“我本想去颍川速战速决,击败颍川贼,再北上与老师会师。可陛下既命我留镇,只怕自有深意。”
“陛下信你。”卢植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这些年,能让他真正放心的,恐怕没几个人了。”
“如今就连陛下一手扶持起来的张角和乐松都站在皇帝对立面了,陛下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刘备点头,两人并肩看着地图。
图上,从雒阳辐射出的两条红线:一条北上渡河,经河内入冀州,是卢植的进军路线。
一条东出成皋往颍川,是皇甫嵩、朱儁的方向。
“卢师。”刘备轻声说。
“河北战事,务必小心。”
卢植侧目:“玄德担心张角?”
“张角不过一隅之患。卢师恩威并施,招抚流亡,两三万精兵就足以平定。”刘备转过头,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备担心的是……朝中有人不想让卢师赢得太快,也不想让卢师输得太早。”
这话说得相当含蓄,但卢植听懂了。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容苦涩:
“玄德是说,陛下会掣肘于我?”
刘备低声道。
“卢师是海内大儒,此番若平定张角,难免遭忌。况且卢师素来与清流亲近,而陛下如今最忌惮的,恰恰就是清流。”
“朝堂,往往比战争更可怕。”
卢植默然。
良久,他拍了拍刘备的肩膀:
“玄德,你长大了。这些朝堂机心,看得倒是透彻。”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曳,墙上两人的影子随之扭曲变形。
“但为师既然领了这北中郎将印,便只知一件事。”
“大丈夫行事,为国平叛,为民除害。至于功过荣辱,身后评说……且留给后人吧。”
刘备看着老师挺直的背影。
这一刻的卢植,不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倒像个知死赴死的老儒生,明知前路艰险,却仍要一往无前。
“若陛下派遣宦官监军,或中途传诏……卢师。”刘备最后提醒。
“我会忍。”卢植只回了一个字,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
“玄德,你放心,老夫知晓分寸,为师走之后,雒阳诸事,你多费心。陛下性情多变,宦官虎视眈眈,党人伺机而动……这盘棋,不好下。”
“学生明白。”
卢植拿起竹简,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对了,我观你朔州军中那个叫傅南容的司马是个将才,且忠勇无双。若有机会,让他多历练历练。”
刘备点头:“南容确是可造之材。”
两人再无多言。
卢植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
刘备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宫巷,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夜空无星,漆黑如墨。
……
同一夜。
雒阳至颍川的官道上,连绵的营火如星河坠落人间。
这里是皇甫嵩、朱儁大军的驻扎地,四万步骑傍水结寨,辕门刁斗森严,巡夜的火把在营区间流动。
若说卢植的部队是以匈奴、乌丸骑兵为主。
皇甫嵩和朱儁的四万人,则主要来自五营士、三河骑士,三署郎里的郎官及征募的奔命兵。
皇甫嵩和朱儁担任的左右中郎将,隶属于三署郎。
三署郎中,五官中郎将是全国老年豪强集中地,年五十以上的郎官才能进。
“左中郎将”和“右中郎将”分别管辖“左署郎”和“右署郎”,主要由儒生文吏充任,分别下辖谒者、常侍、侍郎。
说简单点,负责看大门的、迎宾的都有,全是由各地豪强选上来的五十岁以下的孝廉担任。
家世比较高的孝廉,跟三公关系好的,很快就会举高第,当侍御史。
或者走尚书台关系,外放当县令。
或者当议郎、尚书郎。
能一直留在三署郎里的,多半是背景和能力都不太够硬的豪强子弟。
要说战斗力么……那可以说是基本没有的。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皇甫嵩坐在主位看着舆图发呆,朱儁核查了基层军官的名册后,也是眉头紧皱。
一群花花公子……能打仗么。
众所周知,三署郎是全国官僚预备班底。
以前的三署郎还要在皇宫前站岗看大门,后来有钱的豪强子弟不想看大门,就专门找人代岗,不用站岗的这些就被叫做山郎,意即是家里有钱多的像山一样可以买人替自己站岗的郎官。
后来山郎实在太多,站岗的总是那一批老实人,东汉干脆进行改革,三署郎也不需要站岗了。
反正都是各地豪强子弟举孝廉出身,交了钱,老老实实待机,谁钱多谁就先出去当官算了。
这回,除了五官郎都是五十岁老头,确实上不了战场以外,左右署全上,问题是这些人根本不堪大用。
绣花枕头怎么打仗?
朱儁更情愿要边军。
“我看,这仗打不了。”
“卢子干运气好啊,匈奴骑兵和乌丸突骑都归他了。”
“我们手里头的左右郎署能打仗吗?我看还是向朝廷上书,先把凉州的义从兵调过来再说。”
朱儁右手边的新任豫州刺史王允见此摇头道:“凉州距离豫州数千里之遥,等湟中义从来了,贼人都快到河南尹了。”
“当务之急,仍是进军颍川。”
“我知晓子师身为州将,收服失地心切,然则我汉军目下缺乏训练,就靠着刚刚征募的奔命兵和那些郎官,能打这个仗?”朱儁摇头。
“黄巾贼再弱,我汉军也好不到哪去。”
王允道:“至少我军有充足的器械和甲胄。”
“万一他们也有那?”朱儁说完这番话就后悔了。
帐中诸将都静静地看着他。
下首两侧,分别坐着朱儁的别部司马张超、佐军司马孙坚,皇甫部的骑都尉曹操等人。
不知是不是朱儁说到了什么忌讳之处,帐中气氛凝重异常。
“好了,别说此事了,今日斥候回报……”
皇甫嵩打断了这个话题。
“颍川黄巾主力屯于阳翟一带,兵力约在数十万以上。波才为帅,彭脱副之。另有数股偏师活动于襄城、昆阳等地,与南阳黄巾贼互为犄角。”
王允用指节叩击着案几上的地图:
“数十万?怕是虚数。黄巾裹挟流民,能战者不过三四成。我军虽只四万,破之不难。”
“难在不熟地形。”孙坚插话。
“颍川水网密布,丘壑纵横。贼若据险而守,或设伏于道,我军贸然深入,恐遭不测。”
张超点头:
“孙司马所言甚是。依末将之见,当先遣小股精骑,详探各路隘口、渡津,摸清贼军布防再作打算。”
众人各抒己见,曹操坐在末席,一直沉默着。
他今年才二十九岁,但一双细长的眼睛却老成奸猾。
此刻他正低头把玩着腰间佩刀的刀穗,仿佛这场军议与他无关。
王允忽然开口:
“诸君可知,这颍川黄巾,与别处有何不同?”
帐中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新任刺史。
王允站起身,缓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颍川二字上:
“颍川郡,治所阳翟。而这波才一起兵,就卷起十数万人,更是轻而易举就控制了郡治,难道不可疑吗?
郡中豪族,荀氏、陈氏、钟氏、韩氏……黄巾起事月余,可曾听说哪家宗祠被毁、祖坟被掘?可听说哪家被黄巾围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非但如此。据逃难的百姓说,黄巾过处,凡是颍川高门,皆秋毫无犯。更有甚者,黄巾大帅波才亲至城中,命士卒不得擅入高士宅邸,诸位,这是为何?”
帐中鸦雀无声。
朱儁皱眉:
“王子师是说……颍川豪族与黄巾有染?”
“下官不敢妄断。”王允笑容里毫无温度。
“只是觉得蹊跷。黄巾倡言苍天已死,所过烧人祭天,可到了这天下士族汇聚的豫州,反倒讲起规矩来了,岂不怪哉?”
皇甫嵩沉声道:“王刺史有话直说。”
王允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
“今日申时,营门卒收到此物。未署姓名,只言‘颍川黄巾不可击,逢战不可胜,否则诸将后果自负’。”
帐中顿时哗然。
朱儁一把抓过帛书,展开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