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工整清秀,分明是读书人所书。
朱儁脸色一沉:“猖狂!”
“某偏要击颍川黄巾,还要杀干净,他能如何?大丈夫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为何不敢站出来?”
“哼,明日我便去阳翟,要他们小命!”
身侧,皇甫嵩接过帛书,目光扫过那行字,眉头越锁越紧。
他看向帐中诸将:“公伟莫急,诸君以为,此信是何意?”
孙坚冷笑:
“还能何意?威胁我军,若敢真打,便要报复。能用得起这等绢帛的,非富即贵,看来王刺史方才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张超迟疑道:
“或许是贼人故布疑阵,乱我军心?”
“故布疑阵?”王允轻笑。
“张司马,你信吗?”
一直沉默的曹操忽然抬头:“末将可否一观?”
皇甫嵩将帛书递过去。
曹操接过,只瞥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那字迹他太熟悉了,起笔藏锋,收笔露芒,非十年功夫不能成。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帛书递还,淡淡道:“字写的不错,看来贼人是个读过书的。”
王允盯着他:
“骑都尉不觉眼熟?”
曹操迎上他的目光,笑了:
“王刺史说笑了。曹某虽出身谯县,与颍川虽同属豫州,却相隔数百里,岂会认得此地之人的笔迹?”
“可骑都尉出身豫州大族,总该听过些风声吧?这些贼子既然读过书,写的一手好字,必然是豪强出身。”孙坚语气带着试探。
“比如这波才、彭脱,未必是贼人真名,他们究竟是哪家破落户,还是哪家养的私兵,孟德兄当真一点也猜不到?”
曹操笑容不变,眼中却冷了下来:
“孙司马此言差矣。贼是贼,官是官。曹某若知贼人来历,岂不成了同谋?况且——曹某若真知晓贼人身份,今日又何必坐在这里,与诸君商议平贼之策?”
“皇天后土为证,我曹某人一心为国,如有贼心,我曹家不三代而亡,叫曹某头痛而死,子孙当街被杀也!”
“怎么,如此毒誓,还不足以证明曹某对大汉的忠心?”
帐中气氛一时僵住。
皇甫嵩摆摆手:
“罢了。贼人伎俩,不必理会。”
他将帛书丢进炭火盆,绢帛遇火即燃,化作一团跳动的火焰。
“明日照常进军。诸将各归本营,整军备战。”
朱儁亦道是:“诸将如不愿去颍川,我右署自发兵去也。”
“唯!”
众将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曹操走在最后,刚要出帐,王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都尉留步。”
曹操转身。
帐中只剩他、王允二人。
“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允走到他面前,曹操狐疑,但还是去到了王允帐中:
“孟德,这里没有外人。你实话告诉我,这颍川黄巾,到底能不能打?”
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刺史这话问得奇怪。陛下命我等平叛,自然要打。至于能不能打赢……那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人和?”王允逼近一步。
“依我看,这人和二字,全系于孟德一身。”
“哦?”
“你是豫州人,谯县曹氏虽比不得汝南张家,汝南袁家,颍川李家,却也世代为官。豫州士族盘根错节,同气连枝。你若肯出面周旋……”
王允声音更低:“或许不必动刀兵,便能招抚这些黄巾。”
曹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王允,一字一顿:
“王使君,你这是要曹某通敌?”
“非也。”王允摇头。
“老夫是要你救国。”
“我看,黄巾贼没有也抄掠颍川大族的意思吗。”
历史上黄巾起兵,汝、颍各地豪强确实没有一家跑的……
后来到了董卓的西凉军进入颍川呢?当地的豪强全都收拾铺盖卷几乎跑完了。
对比之下,天差地别。
王允虽然是太原豪强出身,不了解豫州形势。
但在军中短短几日,很快就看穿了这其中虚实。
这些汝颍黄巾军就是当地豪强势力支持的。
皇甫嵩也是个明白人,为什么平豫州叛乱,非要带个豫州本地的曹操?
聪明人总是能恰到好处的装糊涂。
打豫州黄巾诸将意思意思就完事了,别真打。
就朱儁傻不愣登,还没看穿虚实,一直嚷嚷着要杀光豫州黄巾,那不是给自己仕途添堵么。
王允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颍川划向雒阳:
“天下人都以为,黄巾是心腹大患。可老夫看来,真正的祸根在宫中,张让、赵忠这些阉宦一日不除,大汉一日不宁。如今陛下迫于形势解除党锢,正是铲除奸佞的良机。”
王允继续道:
“孟德这些年,拼命洗脱阉宦之后的污名,在朝堂上为窦武、陈蕃鸣冤,所为何来?
不就是为了让曹氏跻身清流,光耀门楣吗?现在机会来了,只要扳倒阉党,你便是匡扶社稷的功臣,届时谁还敢提你的出身?”
曹操沉默。
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王允转过身:
“这一仗,不过是给陛下一个交代罢了。真正的战场在朝堂,在雒阳。只要豫州这边稳住,朝中清流便能借势施压,逼陛下诛杀阉宦。阉宦不除,我军不胜,届时……”
“届时……”曹操接过话,声音冰冷。
“黄巾之乱未平,朝堂又起党争,天下顷刻大乱,王使君,这便是你想要的?”
王允一怔:“我是为了大汉扫恶锄奸!阉党一日不杀尽,朝廷一日不得安宁。”
曹操抚须大笑:
“曹某算是看明白了,这封文书就是你自己托人写的。”
“某听闻朝廷任命王使君为刺史后,王使君当即就写信征辟了荀慈明、孔文举担任从事。”
“这与这封信的字迹……呵呵,荀氏八龙,慈明无双,这是荀爽,荀慈明的手笔。”
王允装作惊讶,拍手叫好:“嗨呀,孟德真是聪明人啊。”
“这封信其实就是给皇甫义真和你曹孟德看的。”
“安定皇甫家自其叔父皇甫规开始,拼了命的巴结党人。”
“你曹孟德不惜顶着陛下的盛怒,也要给窦武、陈蕃鸣冤,要的不都是一个名吗?”
曹操冷眼看向王允:“那王使君想要的,难道不是?”
“王使君,你口口声声为了大汉,可曾想过,若真按你说的做,会有多少豪杰死于战乱?会有多少郡县化作焦土?
你祁县王氏高门显贵,自然不怕乱。可我们豫州子弟呢,凭什么要为你的权斗陪葬?”
“你想趁着平黄巾,来扳倒张让、赵忠以取贤名。”
“可惜,曹某只能告诉你,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陛下不会蠢到自断双臂,你越是威胁陛下,张让、赵忠的地位就会越稳。”
“自时若打了败仗……”
“若是打了败仗,老夫无非是陪你们这些豫州豪族一起玩命就是。”王允脸色涨红,但很快平静下来。
“你和皇甫嵩都清楚这些黄巾的来源,你们来颍川是为了军功。”
“老夫来颍川,则是为了扳倒阉党。”
曹操指了指帐外。
“王使君别再说笑了,曹某不清楚他们是谁,也从来没有见过波才。”
“可是,你和皇甫嵩都不会想对他们斩尽杀绝……”王允弓起身子,几乎都要贴到曹操脸上。
“他们最终都会投降。”
“既然都已经商量好了,那你们该分军功的就分军功,该让我拿去对付阉党的,你们也算帮个忙,如何?”
曹操神情不变:
“我真的不知道王使君你在说什么,再说了,要对付阉党,前提是,你得战胜黄巾贼啊,不战胜敌人,说什么都没用。”
王允冷哼了一声:
“那就是你曹孟德在颍川的意义了,要是你在这,皇甫嵩都赢不了,那要你来的意义何在呢?”
“嘶,王某记得,在凉州百年羌乱战争多年,羌人们没事儿就起兵,你猜猜看,为何皇甫规一去总督战事,就能招降十几万羌人。”
“至今朝堂里都还在流传,皇甫家在凉州养寇呢。”
曹操冷冷看向王允:
“王子师说此话,究竟是想表明什么。”
王允摊了摊手:
“豫州人最了解豫州人,王某觉得,只要曹孟德点个头,跟对方通通气儿,豫州的黄巾贼应该也很快就会投降了吧。”
曹操大怒:
“休得胡言乱语!我看王使君是糊涂了。”
“在下告辞。”
随后拂袖而去。
王允追出门问道:
“孟德可以拒绝回答我的问题,但我需要你曹孟德时,你曹孟德,必须要帮忙。”
“否则,大家都讨不到好处。”
疯子!
还是个聪明的疯子。
曹操暗骂一句,很快离去。
事实上,诚如王允所暗示的那样。
历史上皇甫嵩屠杀河北黄巾军无数,但在颍川战争期间却表现怪异,前期被豫州黄巾军压着打。
向来对黄巾军奉行斩尽杀绝的皇甫嵩、朱儁,在豫州居然良心大发,招降了整整几十万豫州黄巾……
要知道,此番讨伐颍川黄巾时领军的俩中郎将,对黄巾可谓仇恨甚深。
皇甫嵩甚至将已死的张角剖棺戮尸,传首京师,降者也杀的干干净净,一起筑京观。
朱儶亦对黄巾赶尽杀绝,当南阳黄巾领袖韩忠迫于形势乞降时,朱儶坚决拒绝。
唯独豫州黄巾被放过了,这态度可谓是大相径庭……
王允在此期间,还恰巧发现了张让、赵忠跟张角沟通的密信……
说来也奇怪,张角一辈子没离开过河北,赵忠老家也在魏郡,王允居然能在颍川发现他们沟通的文书?
又恰巧这豫州黄巾军,后来反反复复起义,天下大乱后,选择跟随袁术混,讨伐曹操、袁绍联盟。
最后被曹操击败,豫州黄巾又分为了两股势力,一股降了曹操,一股跟了袁绍……
直到官渡之战,袁绍还能遥控豫州黄巾起兵。
事实上,臧洪后来在东郡背叛袁绍前,就挑明了此事:
足下(陈琳)讥吾(臧洪)恃黑山以为救,独不念黄巾之合从邪!
直接指着鼻子骂袁绍勾结黄巾军。
王允的话,倒是暗示了一个事实。
打黄巾不过是给汉灵帝交差,彻底扳倒阉党才是他们的真目的。
朝堂里有人不希望豫州黄巾被剿灭。
豫州豪族也不担心黄巾军会抢劫他们的庄园。
这一场颍川战役就是一场勾心斗角的政治表演。
皇甫嵩在官场游历多年,很清楚王允今日公开在会议中提醒诸将的文书是什么意思。
那背后代表的显然不是王允一个人的意思。
这些颍川黄巾,不能全灭,至少有些部队能打,有些不能打,左右二中郎将得拿捏好分寸。
皇甫嵩看清了局势,但朱儁显然还没看明白。
第二日,当朱儁部带着右署兵马拔营向阳翟进军时。
皇甫嵩暗中下达了一道军令。
“左署扎营,今日不动……”
曹操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皇甫嵩,很快又低了下去。
转头对着夏侯惇道:
“元让,让羽林骑走得再慢些,确保我部要最后抵达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