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在多数人还是听从了安排,扶老携幼向平原转移。
最麻烦的是那些胡人部落。
他们本身与汉军厮杀过,不信任汉官。
蛮夷道深处的几个村聚的人,死活不肯离开。
鲜卑老酋长呼衍术拄着拐杖,挡在村口:
“使君,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可这屋子是我们一砖一木盖起来的,冬天就靠它御寒。要是毁了,我们全得冻死!”
他身后的胡人男女,个个面露疑惧。
他们被汉军征服不过两年,骨子里仍存着戒心。
害怕被汉军骗出去杀了。
又有草原上的汉人开始流传,汉地边将就喜欢没事儿找事儿啊,一旦承平日久无仗可打,就会找借口激起民变,把人逼反了再杀,云云……
总之逃到草原上去的汉人,最了解自己人的德性,根本就不相信边将里还有好人。
刘备翻身下马,走到鲜卑人面前。
那老人已年过七旬。
“老翁。”刘备用不太熟练的鲜卑语,一字一顿的说。
“我刘备在此立誓:若你们的屋子毁了,我把郡府让给你们住。只要我刘备还有一口气在,定给你们盖新屋,绝不让一个人冻死饿死。”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髙:
“这话,对所有朔州子民都一样,无论你们过去是背叛大汉的汉人,还是匈奴、鲜卑、羌胡,只要在我治下,便是我汉家的人。”
老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刘备,许久,缓缓跪地:
“老朽从来不相信汉人官吏,但使君既出此言,老朽信你。”
他转身对族人吼道:
“收拾东西,跟使君走!”
最后一个村聚终于开始撤离。此时已是第三日正午。
刘备带着张飞、韩当、赵云,护送这支队伍行走。
队伍缓慢离开乌拉山,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简单的乌云蔽日,诡异的、仿佛天地倒转的昏暗天光铺天盖地而来。
“不对……”刘备猛地勒马。
话音未落,脚下的大地突然剧烈震动!
轰隆隆——
如同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又像洪荒巨兽在地底咆哮。
地面瞬间裂开无数缝隙,碎石尘土腾空而起。
两侧山崖上,巨石滚滚而下,砸在山道上,溅起漫天烟尘。
“地龙翻身了!”有胡人惊恐尖叫。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高处传来雷鸣般的巨响,整片山体开始滑坡。
树木连根拔起,房屋大小的岩石裹挟着泥土,形成一道黄色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向谷中倾泻!
这就是光和六年历史上,和金城大水同时期发生的五原山崩。
“山崩了!”张飞嘶声大吼:“快跑!”
人群瞬间炸开。
哭喊声、尖叫声、牲畜哀鸣声混成一片。
百姓丢下行李,四散奔逃。
可人力怎跑得过山崩?眨眼间,几十人已被崩坏的山体吞没。
大片山石摧毁了山下的房屋,河流倾泻而下。
山崩水冲,乱民四面奔走。
所有人都陷入了惶恐之中,简雍手还在发抖的时候,刘备调转马头。
“朔州义从,上马!”刘备拔剑狂呼。
“云长、公明掩护百姓有序撤离!益德、子龙、义公,跟我救人!”
他一马当先,冲向最危险的地段。
走在最前方的州牧,反而逆着人流,朝着最后方冲去。
的卢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决绝,长嘶一声,竟迎着滚滚泥流疾驰。
“州将!”张飞肝胆俱裂,拍马追上。
韩当、赵云紧随其后。
数十骑逆着人流冲进崩裂的山谷,如同扑火的飞蛾。
危难时刻,百姓四面奔走,度辽营兵士逆流而上,有十几骑直接被山石吞没。
大多数骑兵吓得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动,即便是统帅冲在最前面,也根本不敢动,那是地震+泥石流啊……
就算人能保持理智,马都吓得到处跑了。
山体在摧毁,泥浆四面滚滚而来。的卢马彻底被染成黄色,刘备一身泥浆。
景象已如地狱。
山体还在持续崩塌,巨石不断滚落。
泥浆深及马腹,每前进一步都艰难无比。
刘备看见一处半塌的土屋下压着两个孩童,母亲正徒手刨土,十指鲜血淋漓。
“救人!”
他翻身下马,冲过去徒手搬开断梁。
“啊啊啊啊!”张飞、韩当合力抬起屋架,赵云眼疾手快,一把将两个孩子拽出。
“上马!走!”刘备将孩子塞给赵云,转身又冲向另一处。
不断有骑兵被泥流吞噬。
一匹战马失足陷进泥潭,连人带马瞬间消失。
后方的骑兵吓得魂飞魄散,勒马原地打转。
“州将,不能再进了!”
张飞拽住刘备缰绳。
“已经没救了!”
刘备回头望去。
泥流所过之处,屋舍尽毁,尸横遍地。
几个老人和孩子卷入泥浆,徒劳地伸手呼救。
他一咬牙,甩开手,策马再冲。
张飞长叹一声,也追了上去。
的卢四蹄深陷泥泞,每迈一步都浑身颤抖。
这匹通灵的神骏感知到死亡的威胁,却因主人的意志,仍旧向前。
张飞左右手拉起两个老人抗在马背上。
韩当救了三个人,他本身就是奴隶出身,对底层人同情心多一些。
“骑上我的马,别回头,快走。”泥石流滚滚而来,马匹跑了,泥浆却直接把韩当吞没了。
冲出危险区后,刘备忽然发现韩当不见了。
“义公呢?”他嘶声问。
赵云浑身泥浆,茫然四顾:“刚才还在后面……”
刘备心头一紧,调转马头往回冲。
“使君,真不能去了,再去就回不来了。”
赵云想拦,却见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韩义公随我征战多年,劳苦功高,刘备决没有放弃自己兄弟的道理。”
的卢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忽然,刘备看见前方一根浮木旁,韩当大半个身子已陷进泥中,只余双臂死死抱住木头,脸色青紫,眼看就要沉没。
“义公!”
韩当恍惚间听见呼唤,勉力抬头,看见一匹黄的卢冲破泥雾而来,那是浑身裹满泥浆的的卢,已辨不出本色。
马背上的人同样满身污泥,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明公……我在这……”
刘备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双脚瞬间陷至膝盖。
他解下腰带甩过去:“抓住!”
韩当拼尽最后力气抓住腰带。
刘备双臂发力,竟硬生生将他从泥潭中拔出一截。
张飞此时赶到,下马合力拖拽,终于将韩当拖到相对坚实的地面。
“上马!”刘备将韩当推上的卢,自己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的卢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它已筋疲力尽,背上还载着两个汉子。
“跑!”刘备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的卢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四蹄狂奔,踏着不断崩塌的地面向外冲。
身后,山体彻底崩塌,整片山坡化作泥石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下,将方才韩当陷落之处彻底吞没。
冲出山谷的那一刻,的卢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刘备抱着韩当滚落马下,在泥浆中翻滚数圈才停住。
两人躺在泥泞里,大口喘息,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远处高坡上,早已撤离至此的百姓鸦雀无声。
他们亲眼目睹了五原山体的毁灭,沿山的城市被冲垮,村聚被摧毁,土地沦为一片泥沼。
不少人哭出声来:“家没了,家没了。”
好不容易劫后余生的百姓们各自寻找着亲人。
杜氏、冯氏、樊璇等女眷站在人群中,四面探索刘备踪迹。
“傅君,刘使君去哪了?”
“关君,刘郎呢?”
杜诗四面询问,却都没有刘备踪迹。
“回不来了……玄德没了,朔州完了。”死里逃生的简雍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狈大哭。
“我亲眼看到他和韩义公被泥浆吞没了,人没了……”
一辈子嬉皮笑脸的简雍嚎啕大哭,关羽揪住他的衣领大骂:
“你别胡说,我大兄吉人天相,这么多年在战场都安然无恙,怎么可能会被淹死?”
“你不许说!”
“我真没胡说,亲眼看到的……”
“玄德、义公、子龙、益德都没了……”
关羽感觉天都要塌了……
“大兄、三弟。”
他翻身上马,望向远方。
在一片哀嚎声中,四道人影逐渐出现在远方的山头上。
关羽兴奋的大呼:“还有人活着。”
“是州将!”
一众人闻声望去。
赵云、张飞搀扶着刘备和韩当爬上山顶。
气息欲绝的三匹马儿跟在身后趴在草地上喘气儿。
杜诗和冯姬望着那两个泥人,只能捂着嘴无声流泪。
简雍更是惊呼不已,他亲眼看见刘备如何一次次带人冲进绝地,又如何拼死救出一波波被困的人群。
短暂的寂静后,被刘备所救的人群彻底欢腾。
拓跋邻第一个跪下,以额触地,用鲜卑语嘶声高呼:
“腾格里!腾格里!(长生天)”
其他胡人如梦初醒,纷纷跪倒。
北匈奴人、鲜卑人、各种小种胡人……无论此前归属哪个部落,此刻都朝着刘备的方向伏地叩拜,用各自的语言呼喊:
“长生天!”
汉人百姓也陆续跪下。
他们不懂胡语,但懂得眼前这个人,刚刚从死神手中抢回了无数条性命。
人类历史始终无法摆脱对英雄的依赖。
因为人都很渺小,自私、脆弱,能在大灾大难面前舍弃小我,不惜身命者始终是少数。
鲜卑人天生敬慕英雄,一直采用的是首领选举制。
谁能够保护鲜卑,谁就是大可汗。
刘备挣扎着站起,韩当被他搀扶着。
两人浑身污泥,狼狈不堪,却在夕阳余晖中,如同两尊从大地深处走出的神祇。
他环视着脚下跪伏的芸芸众生。
汉人,胡人,男人,女人,老人,孩童……那一张张脸上,有恐惧,有庆幸,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的信仰。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年在边塞所做一切的意义——
和戎抚夷,以安天下。
这条路,并不是全靠刀剑走出来的。
是靠这样一次又一次,在灾难面前的抉择换出来的。
经此一事,朔州的胡人彻底归心。
之前是被汉军的武力所征服,这一次则是被刘备超然的英雄魅力所折服。
“起来吧。灾难还未结束。我们要重建家园。”
众人缓缓起身,眼中泪光闪烁。
关羽、傅燮、徐晃等将聚拢过来。
他们看着刘备,眼神复杂,有后怕,有敬佩,更有一种近乎盲目的爱戴。
“州将。”关羽声音发颤。
“下次……下次别这样了。”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转身望向那片已化作废墟的山谷。
夕阳如血,将崩塌的山体染成暗红色。
那里埋葬着来不及逃出的人,也埋葬着朔州旧日的隔阂与仇恨。
而新的东西,正在这片血与泥的土地上,悄然生根。
远处,九原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城头汉字大纛依旧飘扬,但在刘备眼中,那面旗帜的意义,已与往日不同。
他将韩当交给张飞,缓缓走向人群。
胡人自动让开道路,如同潮水分开。
他们望着这个泥浆满身的汉人将军,眼中再无半分疑虑。
夜色降临,星火渐起。
千里之外的凉州,一场风暴,正在黑暗中积蓄力量。
而在这地动山摇的一日后,朔州的民心,却终于真正归于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