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冬天,冷风格外凛冽。
十一月初,大雪便覆盖了整个朔州。
黄河冰封,原野尽白,九原城外的乌拉山、大青山披上厚厚的雪氅,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
寒风如刀,从北海方向席卷而来,吹过城头旌旗。
大雪下了三日才停。
刘备趁着晴朗天,一面下令清扫积雪,一面收编之前在秋日里受灾的胡人精壮,扩编军队。
度辽营原本有三千人,一千度辽突骑(带铁铠),两千朔州义从(皮甲)。
如今还要扩充两千人作为预备队。
五千士卒列成方阵,在阳光下挺立如松。
他们分为两部:左边三千整遍汉军,玄甲红缨,刀戟如林。
右边两千保塞鲜卑,皮袍毡帽,持弓挎刀。
诸将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雾团,又被风吹散。
刘备站在点将台上,身披黑色大氅,内着明光甲。
他扫视着台下这些即将随他南下的儿郎:
“朝廷征召,命我朔州出师拱卫京都。明年去河南尹,路途千里,我知道,有人不愿离乡,有人畏惧征战。”
“更有人会说:给朝廷打仗,没有军饷,没有犒赏,白白卖命。”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几个鲜卑头目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但今天,我刘备在此立誓——”
“朝廷不给,我给!此战,所有出征将士,家中免税一年,提前发放两季口粮。战死者,抚恤加倍,立功者,赏赐从优。我刘备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风雪骤急,将他的话语卷向四方。
鲜卑士卒们抬起头,眼中泛起光彩。
确如刘备所说,两年前北征捕鱼儿海,朝廷说好的,斩一级,赏五万钱。
结果闹得跟汉武帝元狩二年的漠北之战一样,国库空了,多数人拿不到钱……
只有少数军官拿到钱了。
刘备在朔州直属兵力长期维持在度辽营一千人就是因为朔州的财政除了养马以外,大部分都拿去安置归附的胡人,抚恤己方军队里战死的兵士了。
这笔债务压在朔州头上,不发,就会兵变。
发了,未来就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是没办法的。
直到今年,皇帝特许度辽营扩编到五千人,这五千人吃朝廷财政,刘备才有余力扩军。
在汉末,用常规手段抚恤兵士,本来就是一项沉重的经济压力。
汉末朝廷一直流行征发羌胡兵打仗,打完赖账不给钱。
等到羌胡作乱,边将又能杀羌胡赚军功,内部循环。
真正到了三国时代,那曹操这样的军阀们就更不当人了。
军饷,那玩意是啥,根本就不知道。
只要是男人就拉进队伍里,十四岁就开始搞婚姻配给制,生完孩子男丁就上战场,妻子在后方当官奴,重新分配家庭,继续生,生完长大了继续上前线当屯田奴。
真到了那时,就没人在乎军饷发不发了。
唯一的军饷,来自战胜后对平民百姓的洗劫。
多数人的妻子,就是来自攻克城池后的奸淫强暴,谁抢到就是谁的。
就比如下邳破城后,关羽和曹操一起惦记杜氏,曹操不讲武德,答应好了,却先下手为强,从此痛失关云长。
到了邺城城破,曹操、曹丕父子轮流抢甄宓,整了个父慈子孝。
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
贼、兵、官三位一体,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真的与三国乱世相比的话,汉末的大一统社会虽然百病缠身,却反而显得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格外像个人了。
至少伪君子们现在还需要维护脸面,不至于丧心病狂暴露本性。
刘备愿意发钱,虽然发的晚了些,少了些,但起码还是照例发了。
朔州的百姓自然看得到州里的艰难,这年头朝廷说的话大家都当放个屁,有个人愿意给战死的家庭发点钱,能买个棺材本已经不错了。
一个年长的鲜卑头人踏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话吼道:
“使君待我们如子,我们愿为使君效死!”
“效死!效死!”两千鲜卑人齐声呐喊,声震原野。
汉军士卒也随之高呼。
五千人的吼声汇聚成雷鸣,在雪原上回荡,惊起远处山林中栖息的寒鸦。
刘备抬手,喧嚣渐止。
“自今日起,治农讲武,日夜不辍。”
“来年开春,我要带一支虎狼之师南下,让天下人看看,我朔州儿郎的威风!”
治农讲武,是刘备去年开始便在朔州推行的独特训法。
春夏秋三级,是农作时节,官吏教导农事、产麻、纺织。
秋收后,农事已毕,就可以召集农人、牧人学习战阵。
如此就等于恢复了西汉年间的全民秋季训练。
自十四岁以上的朔州男儿都要听训,在五原以外的其他郡由太守、都尉负责。
九原,校场东侧划出一片区域,这里没有刀矛剑戟,却摆满了农具:耒耜、锄头、犁铧、镰刀、簸箕……甚至还有几架纺车、织机。
新选拔的基层军官——屯长、队率们聚集在此,面面相觑。
孙乾陪在刘备身侧,眼中满是疑惑:
“州将,这是要做什么?”
刘备走到一架耒耜前,伸手抚摸木质的长柄:
“公佑,你看这耒耜,像什么?”
“农具而已。”
“不。”刘备摇头,目光深远。
“耒耜者,其行马蒺藜也。”
他走向一旁的牛车:“马牛车舆者,其营垒蔽橹也。”
又指向锄头:“锄耰之具,其矛戟也。”
再指向堆在角落的蓑衣斗笠:
“蓑薛簦笠者,其甲胄干盾也。”
孙乾越听越惊,眼中渐渐亮起光芒:“这是六韬兵法。”
“是也。”刘备环视众军官:
“镢、锸、斧、锯、杵、臼,其攻城器也、牛马所以转输,粮用也。鸡犬,其伺候也、妇人织纴,其旌旗也。丈夫平壤,其攻城也。”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渗入每个人心中:
“春钹草棘,其战车骑也。夏耨田畴,其战步兵也。秋刈禾薪,其粮食储备也。冬实仓廪,其坚守也。田里相伍,其约束符信也。里有吏,官有长,其将帅也。里有周垣,不得相过,其队分也。输粟收刍,其廪库也。春秋治城郭,修沟渠,其堑垒也。”
风雪呼啸,但校场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听着,那些平日司空见惯的农事劳作,在刘备口中竟与行军打仗一一对应。
“故用兵之具,尽在于人事也。”刘备最后道。
“你们大多出身农家,熟悉农事。从今天起,我要你们用摆弄农具的心思去琢磨兵器,用伺候庄稼的耐心去训练士卒。明白了吗?”
“明白!”
底层军官们齐声应诺,眼中再无迷茫。
刘备转向关羽,低声道:
“云长,你勇冠三军,但为将者,不仅要能冲阵,更要懂治军、处理好与己方人员的关系。军队和睦,才是致胜之法,这些道理,你要细细体会。”
关羽郑重拱手:“末将谨记。”
另一处校场,张飞正操练新募的骑兵。
他性子急,见几个鲜卑骑手反应迟钝,便破口大骂。
“益德!”
刘备的声音及时响起。张飞回头,见刘备快步走来,连忙收回了目光。
“我说过什么?”刘备脸色沉了下来。
张飞挠头,讪讪道:
“不得打骂士卒……俺已经不打人了,可州将,这几个胡儿太笨,教了三遍还不会,俺只能骂……”
“那就教三十遍!”刘备厉声道。
他走到那几个惊恐的鲜卑骑手面前,用胡语温和道:
“别怕,慢慢学。张司马性子急,心是好的。”
又转身对张飞,语气严肃:
“夫用兵之要,在崇礼而重禄。礼崇,则智士至。禄重,则义士轻死。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这个道理,益德要刻在心里。”
“莫到最后,追悔莫及。”
张飞垂首:“弟知错了。”
言传身教,主要是得身教,光言传没用。
张飞看到刘备怎么做,自己就会学着怎么做。
从之前喜欢打骂士卒,到现在只骂不打,也算是一种进步了吧,毕竟还年轻……改得过来。
“还有。”
“香饵之下,必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夫。兴师之国,务先隆恩、攻取之国,务先养民。你要让士卒心甘情愿为你效死,不是用鞭子赶着他们去死。”
刘备拍了拍张飞的肩膀:“益德勇猛过人,但为将者,不能只靠勇猛。爱兵如子,士卒才会以死相报。明白吗?”
张飞重重抱拳:“弟下次……一定改!”
刘备点点头,又走向正在检查军械的徐晃、韩当等人。
徐晃见他过来,躬身行礼:
“使君,冬衣已发放完毕,军械也检修妥当。”
“公明细心。”刘备赞许,又道。
“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军灶未炊,将不言饥。这句话,你可知其意?”
徐晃沉吟道:“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
“正是。”刘备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