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朔州,秋意已深。
刘备带着新婚妻子返回五原,队伍行进得不快,车马沿着黄河沿岸的官道缓缓北行,道旁的白杨树叶在秋风中飒飒作响。
杜氏坐在安车内,偶尔掀起帘角望向骑在马上的夫君,也在打量北方的环境。
“使君,前方就是五原界了。”
傅燮策马来到刘备身侧。
“方才探马回报,北地郡有事。”
刘备眉头微皱:“何事?”
“北地太守,三日前突然挂印辞官,带着家眷往雒阳去了。”傅燮面色凝重。
“走得极仓促,郡中事务尽数丢给郡丞,连交接都未妥善办理。”
刘备勒住马,目光投向东方。
皇甫嵩这些年一直在北地郡经营,以剿匪安民著称,官声颇佳。
为何突然弃官而去?
“可曾打探缘由?”
傅燮摇头:
“皇甫府的人口风极严,只说是家中有事。但据郡中小吏私下传,皇甫义真离任前曾收到数封雒阳来信,看罢便匆匆收拾行装。”
刘备沉吟片刻。
皇甫家是凉州豪族,从其叔父皇甫规开始就与党人交往密切,皇甫规以自己不能加入党人一同被禁锢感到耻辱,没事儿就上书请求把自己家族一起党锢了。
这般表演天赋未免太差……
估计是党人都觉得嫌弃,一直没把皇甫家当成党人分子。
这些年雒阳的解锢运动风起云涌,皇甫嵩此时突然入京,绝非偶然。
或许是提前收到风声了?
“朝廷委派新任太守之前,让郡丞暂理政务。”刘备最终道。
“传令五原、云中、朔方诸郡,加强边境巡防。非常之时,不可松懈。”
“唯。”
队伍继续前行。
又过数日,终于回到九原城。
此时的朔州,已与刘备初来时大不相同。
三年平寇,五年定边,这个曾经被鲜卑铁蹄蹂躏的边州,如今呈现出难得的安宁景象。
沿途村落炊烟袅袅,田野里堆着新收的粮垛,牧场上牛羊成群。
胡汉百姓混居的蛮夷道外,孩童嬉戏打闹。
入九原城前,早有百姓闻讯涌上街头。
他们扶老携幼,迎接这位带来安定的州牧。
刘备在马上频频拱手还礼,将妻妾送回了府邸。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凉州、金城郡,却是另一番景象。
黄河在这里向东北拐了个大弯。
这里本该是羌胡聚集的乐园,此刻却成了人间炼狱。
连续半月的大雨引发山洪,浑浊的河水冲破堤岸,淹没了沿岸的农田村舍。
黄河大水灾,淹没了金城郡。
四面浮尸顺流而下,挂在枯树枝头,随着水波晃荡。
湟中地区的羌人、小月氏人在这一年可谓民不聊生,百姓请求义从首领北宫伯玉、李文侯两个汉化月氏人,向郡府申请减税。
然而金城太守陈懿并不答应,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轻信。
护羌校尉泠征倒是劝他:
“捞钱归捞钱,明府别把羌人真逼反了,做事儿得有个限度,黄河大灾,蔓延西州,不是你我所能处理的,还是如实上报朝廷吧。”
陈懿摇头:“八月上计以后,各郡要汇报政绩,要是金城郡出了问题,我不仅要被问责,还要被处罚,自时,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偏僻的苦寒之地?”
“我不想一辈子在这当个边郡太守啊。”
陈懿出身东海陈氏,与陈耽是一家。
自不愿留在边塞,哪怕在内郡当千石县令都不愿意留在边塞治胡。
偏偏汉朝的边塞基本都是羌胡蛮夷,内地太守们本能瞧不上这些半汉化的少民,一旦地方出了事儿,还会影响自己升迁到内郡。
于是多数内地的官吏,一到任上就放纵自我奸淫辱掠,不仅不好好治理,他们自身对边郡的民生破坏就极大,天灾之下,必然生变。
泠征害怕郡内的羌人造反,他是护羌校尉,羌乱就是第一责任人。
为了防止羌人作乱,于是提前带着湟中小月氏人开始镇压准备起事儿的羌人。
提前下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不少羌人渠帅抹了脖子。
如此更加激化了军民矛盾。
别看泠征只是个校尉,汉代的边郡常设校尉权力堪比军阀。
各地的属国王说杀就能杀。
有时候为了军功,肆意激起民变,再进行屠杀杀良冒功,或者在没有朝廷授命的情况下,私自征兵进攻其他国家都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内地人瞧不起边塞武夫,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多数边塞武夫确实没有道德。
泠征和陈懿的作为,只是边郡武夫和内地来的流官在边塞为非作歹的一个缩影。
实际上,在这般天灾之下,地方官为了政绩隐瞒不报在汉代是很常见的。
哪怕在现代社会都很常见,很多时候都是压不住了才被曝光。
羌人作乱的架势也不是一时了。
不过这一次,黄河大水灾蔓延在整个金城郡,不光是郡内的河湟羌人,连湟中小月氏的领地都受到灾害。
百姓造反可以用军队镇压,那要是军队的利益受到侵害呢?
那就是灾难了。
湟中义从的营地设在金城以西破羌县三十里外的一处高坡上。
营帐连绵,旌旗猎猎,却掩不住营中弥漫的绝望气息。
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四个汉子围坐火塘旁,人人面色阴沉。
坐在上首的是北宫伯玉,这位湟中小月氏人的首领年约四十,高鼻深目,左颊有一道斜贯的刀疤,那是十年前随段颎征讨东羌时留下的。
义从,采用的是汉二胡八的军队配比,两成的汉军军官统帅八成的胡兵。
北宫伯玉这些义从军官,可能是汉人、也可能是汉化的月氏人,凉州地区胡汉混杂,并不好探究族源。
“陈懿那狗官怎么说?”北宫伯玉声音沙哑。
下首的李文侯啐了一口唾沫:
“还能怎么说?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还说今年赋税一文不能少,秋后献费,就要上缴。”
“放他母的屁!”坐在对面的宋建猛地拍案。
“黄河都淹成什么样了?地里颗粒无收,拿什么交税?拿人命吗?”
“再说,羌人的家也被淹了,我们这时候再去镇压暴怒的羌人?那不是找死?”
王国一直沉默着,此刻缓缓抬头。
他年岁最长,约五十许,鬓角已白:
“护羌校尉呢?他也没说话?”
“说了。”北宫伯玉冷笑。
“劝陈懿别把羌人逼反了,做事要有度。可那狗官怎么回?他说要是金城郡政绩出问题,他就一辈子离不开这苦寒之地。他可是东海陈氏的子弟,哪愿意在边塞跟咱们这些蛮夷打交道?”
帐中一时死寂。
良久,李文侯低声道:
“要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不如……”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北宫伯玉环视众人:
“之前我派人联络过刘备。此人是天下英雄,两年前北征时,你我都见过他如何骁勇善战,若能联手……”
“联手?”宋建打断他,声音激动。
“刘玄德再英雄,也是汉家宗室,是朝廷的官!咱们跟他联手,最后还不是要给汉家当狗?段太尉怎么死的?两年前咱们跟着护羌校尉拼死作战,死了多少弟兄?结果朝廷连棺材钱都发不出来!”
他站起身,胸膛起伏:
“这样的朝廷,要它何用?”
王国缓缓站起,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外面雨已停,但天色依旧阴沉,浑浊的洪水在营地下方翻滚,如同沸腾的脓血。
“我意已决。”他转身,看向诸将:
“联络各方羌帅,咱们湟中义从带头,最迟明年,八羌俱反。”
众人一震:“真的要反?”
“朝廷不把我们凉州人当人看,关东那些士族,提起凉州就是蛮荒之地、化外之民,来的太守个个都是衣冠禽兽,这样的朝廷,还忠心什么?一个月给你几个钱啊?”
王国眼中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怒火:
“咱们就在凉州自己建国,再不受那鸟气!”
“凉州人要争口气啊!”
北宫伯玉与李文侯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那好,我们也同意。”
宋建更是激动:
“好!湟中义从是天下精锐,八种西羌所向无敌!汉羌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推翻了这个鸟朝廷!凉州人建国!建国!”
众人将手叠在一起,炭火映照着他们决绝的脸。
帐外,阴云低垂,在中原动乱的同时,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凉州酝酿。
……
九原城,州牧府。
刘备刚安顿好家人,第二日,韩浩便匆匆求见。
“使君,近来黄河水位极不正常。”
这位以细心著称的属吏面色忧虑。
“属下连日观测,河水较往年同期上涨三成有余,且水色相当浑浊。”
刘备心中一凛:
“可曾巡查堤岸?”
“已派人沿河查探。五原、云中两郡河段,已有三处出现渗漏,虽及时加固,但若水位继续上涨,恐有溃堤之险。”
“传令各郡县。”刘备立即道、
“沿河村落做好迁离准备。组织民夫加固堤防,昼夜巡查。再发邸报,晓谕百姓小心水患。”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然而不过两日,更蹊跷的事发生了。
水位居然迅速回落了……
刘备感觉奇怪,亲赴河阴县巡查水位,回程时经过一处胡人村落,忽有牧人慌慌张张跑来禀报:
“使君!村外道路上突然涌出浑水!地底下像煮开了一样冒泡!”
刘备赶去查看,果然见村道中央裂开数道缝隙,浑浊的地下水翻涌而出。
水面不断冒泡,仿佛沸腾。
更诡异的是黄河,短短半日间,水位竟下降了近一尺,露出大片湿滑的滩涂。
可不过半天,河水又猛然上涨,险些漫过新筑的堤坝。
“牲畜也不安生。”随行的里正愁眉苦脸。
“这几日,圈里的牛羊死活不肯进栏,拼命往外撞。夜里一直叫唤,吵得人睡不着觉。”
刘备越听心越沉。
回到府中后,刘备立即召来归附的鲜卑首领拓跋邻。这位老酋长听完描述,脸色大变:
“使君,这怕是……地龙翻身的先兆啊。”
“地龙翻身?”
“我们草原上的说法。”拓跋邻道。
“长生天发怒时,地底的巨龙会翻滚,山崩地裂,河水倒流。牲畜比人灵性,能提前感知。”
刘备点头,当天给的卢喂草时,也发现不对劲,的卢今日异常烦躁,不断嘶鸣。
他快步走向马厩。刚到厩门前,便听的卢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猛地撞开栅栏,一跃而出。
此刻它鬃毛倒竖,四蹄狂蹬,竟是要挣脱缰绳逃跑。
“的卢!”刘备疾步上前,一把拽住缰绳。
的卢喘着粗气,用头不断蹭刘备的手,眼中满是恐惧。
这匹随他转战千里的战马,从未如此失态。
刘备抚摸着它的脖颈,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当夜,他将关羽、张飞、赵云、韩当、徐晃等将领,以及杜畿、简雍、刘子惠等属吏悉数召至府中。
“诸位。”刘备开门见山。
“近来所观,五原郡,恐怕要有山崩之灾。”
“山崩?”众人哗然。
山崩,就是地震。
东汉是个灾异频发的时代,地震事件大小共82次:
汉光武帝1次、章帝1次、和帝8次、安帝27次、顺帝13次、桓帝16次、灵帝8次、献帝8次。
人们无法解释地震的来源,只能认为是五行之中的“土”发生变异,产生的现象为地震,其顶级表现为山崩。
古人认为,山川象征着国家,山川崩,则国将亡。
人们也基本都知道,山崩之后,山要垮,地要塌。
“兄长何出此言?”张飞瞪大眼睛。
刘备将连日所见一一说明,最后道的卢异状:
“牲畜通灵,的卢如此,绝非寻常。从熹平六年,到光和三年,天下连续发生四次大震,其中三次都在京都,备两年前回京时,刘公闲聊时曾与我所过此事,震前征兆,与如今一般无二。”
傅燮也点头:“我那时就在京都,官卿都觉得,东京连续三年大震,是天下将亡的预兆。”
关羽捋须沉吟:
“关某这几日也总觉心神不宁,夜里难以安寝。原以为是劳累所致,如今想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杜畿果断道。
“使君,当立即组织百姓撤离险地。”
刘备点头:
“五原郡内,最危险的是乌拉山、大青山两脉山脚下的村落。山体若崩,首当其冲。子惠,你持我手令,即刻组织郡吏,动员所有村寨向平原撤离。老弱妇孺先行,青壮协助搬运粮食物资。”
“宪和,你负责安置。在九原城外设临时营地,搭建帐篷,储备食水药物。”
“云长、公明、南容,你们率义从维持秩序,防止骚乱。”
“益德、义公、子龙,随我赴各蛮夷道,亲自劝说胡人部落撤离。他们未必信汉吏,需我亲往。”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众人虽心中惊疑,但见刘备神色笃定,皆凛然领命。
撤离行动在次日拂晓开始。
五原郡的大小官吏全体出动,敲锣打鼓,沿村呼喊。
起初百姓将信将疑,好不容易扎下根的地方,怎么说走就走?
但看到官府连帐篷、粮车都准备好了,又听说使君亲自下令,这才渐渐动了起来。
队伍拖拖拉拉,老人舍不得家当,妇人抱着鸡鸭,孩童哭闹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