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刘子敬和刘元起从朔州赶来京兆,到了长安外。
刘备临时得到消息,说是二位叔父已经提前准备来京兆踩点了。
刘备得知后,与刘德然急忙去迎接。
西京大小官吏早早闻说刘备要迁居京兆的消息,无不上来献媚尽情招呼两位族叔。
当刘元起和刘子敬的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城门口早已聚满了人。
这两位刘氏长辈,坐在装饰简朴的轺车上。
刘元起不足四旬,穿着深青色细麻深衣,腰悬玉玦,并不张扬,沉稳气度。
刘子敬稍年长些,约莫四十出头,圆脸微胖,总是笑眯眯的,倒像是寻常乡间老翁。
“刘公远来辛苦!”京兆尹府的功曹最先迎上,躬身长揖。
“杨府君已在府中备宴,为二位洗尘。”
紧接着是长安县令、县丞,郡中派来的掾吏,乃至一些闻风而来的豪族门客。
问候声、奉承声、引荐声,此起彼伏,将城门处搅得热闹非凡。
刘子敬悄悄扯了扯刘元起的袖子,压低声音:“这阵仗……比咱们涿郡太守出巡还大。”
刘元起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向众人还礼。
待车马缓缓入城,他才轻声道:“玄德今非昔比了。咱们做长辈的,更不能失礼。”
话虽如此,当车队行至长安主街时,看着道旁那些躬身行礼、面带敬畏的官吏豪强,刘元起心中还是涌起一阵恍如隔世的感慨。
曾几何时,楼桑村的刘家还要巴结县里的斗食小吏,为了一纸过所、符传、几亩田税,低声下气。
如今在这西京脚下、三辅首邑,却是千石官员争相献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他轻叹。
至京兆尹府,杨彪亲自迎出。
弘农杨氏的子弟、当朝京兆尹,此刻毫无架子,执礼甚恭:
“二位长者远来,彪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刘元起忙还礼:
“杨公折煞老朽了。我二人白身,岂敢劳府君亲迎?”
“应当的,应当的。”杨彪笑道。
“刘使君坐镇北疆,功在社稷。二位是他至亲长辈,不当以寻常人待之。”
杨彪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刘备面子,又全了礼数。
刘元起心中暗赞:不愧是世家子弟,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接风宴设在府中正堂。
菜肴丰盛,乐舞助兴,席间觥筹交错,尽是恭维寒暄。
三辅有头有脸的豪族、名士,来了十之七八。
韦家、士孙家、法家、苏家、田家……各家家主或亲自赴宴,或遣子侄前来。
刘元起初时还拘谨,几巡酒下来,渐渐放开。
他本就不是迂腐之人,年轻时也曾游历四方,见识颇广。
此刻谈起幽州风物、塞外见闻,倒也引人入胜。
刘子敬更是如鱼得水,他性子活泛,好结交人物,虽然二人的交际水平,不如这些大姓子弟,但楼桑刘氏也都属于地方豪强,交际能力差也差不了太多。
跟关中人还算说得上话。
刘子敬不多时便与几个关西豪强称兄道弟,约好了改日去他们庄上游猎。
宴席直饮到日头偏西。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杨彪也告辞离去。
府中终于安静下来。
刘备命人撤去残席,换上清茶,与两位叔父、刘德然在偏厅坐下。
烛火跳跃,映着四人面容。
刘元起揉了揉眉心,感慨道:
“玄德也是成器了啊,这些千石官,两千石官我们平日里可是见不到的,就连见你那师兄公孙瓒都要看他脸色。”
刘备为叔父斟茶,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叔父请用茶。”
刘子敬却皱眉:“这应酬之事,比种田还累。明日还有几场?”
刘德然翻看手中的简牍:
“韦家邀了朝食,士孙家请了晚宴,法家、苏家、田家也都递了帖子一同狩猎,或者打马球……怕是要连饮三日。”
“三日?”刘子敬倒吸一口凉气。
“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
众人都笑了。
但刘子敬是真的高兴,毕竟谁都喜欢被人吹捧。
笑罢,刘元起看着豪华的客舍感慨道:
“当初老夫助你去雒阳求学,族中人都不解,妻子埋怨,如今总算是能扬眉吐气了,老夫也还是有识人之明的。”
刘德然捧上米浆作为饮品:“那是自然。父亲从小就说兄长有龙凤之姿,如今当真御龙在天了。”
刘元起嘱咐刘德然:
“你跟随在你兄长身边,万事要谨慎,多学多看,少说话。”
刘备道:“族叔放心,吾弟生性谦恭,与诸将关系极好,在北征时还杀了两个胡人,如今也是见过血的汉子了。”
刘子敬大笑:“嗨呀,没想到子嘉有这般本事。我还当你还是只会躲在墙角偷摸儿看小姑娘的少年人呢。”
刘德然脸色一红:
“从父这说的是什么话,那是小时候的事儿了。现在我也长大了。”
刘备点头:“确实,子嘉年岁不小,也该安排婚事了。”
“族叔可有安排?”
刘元起摇头:“既然决心从边塞前来京兆,自然是与京兆豪族联姻为好,我在信中听德然说你要与杜氏联姻?”
“正是。”刘备点头。
“京兆杜氏,门第适中,根基深厚。杜公我见过,也是明理之人。”
刘元起沉吟片刻,这位族叔是个考虑十分长远之人。
历史上刘备年少早孤,刘元起就资助他读书,刘备跑到南方立业,楼桑刘氏也不会继续投资刘备。
毕竟家在涿县,还是以家族生存为要,自此就跟刘备断了关系。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涿县刘氏毕竟是地方乡豪,那么多人要求生存的,不可能妻儿老小都跟着刘备流浪。
“京兆诸姓,哪家最富?”
刘子敬一愣:“元起,你怎么见钱眼开?”
“这是务实。”刘元起摇头。
“我等从楼桑迁来京兆,不与当地有钱的门户联姻,以后万一没了钱货,借都借不到。更何况这么多族人要生存,就得买地,得有庄园和产业。这都是不小的耗费。”
“玄德虽为州牧,但朝廷俸禄有限。去岁战功赏赐,总不能坐吃山空。家族立足,钱财是根本。”
刘备心中暗赞。这位族叔看似朴实,实则眼光长远。
他答道:
“三辅大户中,士孙家最富。当年大将军梁冀曾向士孙奋借款五千万钱,士孙奋只给三千万。梁冀遂诬告其母盗取珍宝,致士孙奋兄弟惨死狱中,家产一亿七千余万被没收。”
“梁冀倒后,士孙家再度起势,如今家资丰厚。扶风孟家次之,据说有一大片葡萄园,专门酿造蒲桃酒,家境也算殷实。”
刘元起眼睛一亮:
“好。那德然的婚事,就定士孙家。”
刘德然正在喝茶,闻言呛得连连咳嗽:
“父亲!这、这怎么说到我头上了?”
刘子敬哈哈大笑:
“你小子也不小了,该成家了。你父亲给你挑个有钱的媳妇,那是疼你!”
“可、可……”刘德然涨红了脸。“婚姻大事,总得……”
“总得什么?”刘元起瞪眼。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给你挑哪个,你就收哪个。为父尽量给你挑个好看的,就是了。”
刘德然长叹一声,垂头丧气。
刘备拍拍他肩膀,笑道:“士孙家女儿,我虽未见过,但总归是书香门第。子嘉不必太过忧虑。”
刘元起又道:
“至于玄德婚事,不可怠慢。明日我与你二叔便去杜陵,拜访杜公。以你如今身份,杜家应当不会拒绝。只是这六礼……”
所谓六礼。
就是纳采:男方家请媒人去女方家提亲。
问名:确认女方的姓名和家族背景。
纳吉:男方家向女方家询问吉日。
纳征:男方送上聘礼。
请期:确定婚期。
亲迎:婚礼当天,男方迎娶女方。
纳采是传统婚仪的第一步,即男方父母托媒向中意的女家表达求婚之意。
古时婚姻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子长到十七八岁,女子十三四岁,家长就开始托媒找女家,如果相中哪家姑娘,就托媒人去提亲。
若女方不允,也会婉言谢绝,只有女方同意婚事,男方才能再去女家求婚。
这一过程中,男女都是不能见面的,最多是用画工描绘出二人容貌,当然都会把美颜开到最大……
“一步一步来。我已请了京兆最好的媒人,也托伯侯先行通气。二位叔父明日去,主要是正式提亲,交换庚帖。”
“好。”刘元起点头。
“还有一事,你的画像可备好了?”
刘备笑道:“已请了京兆长陵,赵邠卿,赵君为我作画。”
“赵岐?”刘元起一惊。
“正是。”
三辅第一画家为赵岐,字邠卿,此人为司徒胡广征辟入仕,后拜并州刺史,又因党锢遭禁十余年。
基本是跟蔡邕同时期的大儒,后来遭受党锢,就在民间读书作画。
赵岐本来不同意给人画婚画的,但听闻刘备是蔡邕门生,蔡邕又是胡广门生,念及彼此关系,于是顺水推舟。
刘子敬也肃然起敬:“此人名满天下,竟肯为你作画?”
“都是托了蔡师的情面。”刘备道。
第二日,赵岐一大早如约而来,刘备急忙前去迎接。
那老人面容映入眼帘,身形清瘦,眼睛明亮如星。
十年党锢没有消磨赵岐的志气,他反倒更加精神了。
刘备相迎,赵岐微微颔首:“刘使君。”
“赵公亲至,备惶恐。”刘备执礼甚恭。
“请上座。”
赵岐却不坐,目光扫过刘元起、刘子敬,最终落在刘备脸上,细细端详。
许久,才缓缓道:“剑眉朗目,气宇轩昂,英雄之姿,王霸之略,和某位故人很像。”
“像谁?”刘备问。
“像年轻时的段纪明。”赵岐轻声道。
“不是容貌,是神采。眉宇间那股锐气,那股沙场磨砺出的沉凝,如出一辙。”
“老夫当年在并州,也曾想效仿段纪明,以胡制胡,平定边患。可惜……还未施展,便遭禁锢。”
刘备正色道:
“听闻赵公曾向朝廷上书《御寇论》,备在朔州整兵时,曾有幸拜读。以胡制胡,以胡驭胡,真知灼见。去岁破鲜卑,备用的正是此策。”
“哦?”赵岐眼睛一亮。
“愿闻其详。”
二人就在厅中叙谈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
“取绢帛来。老夫为你作画。”
侍童铺开素绢,研墨调色。赵岐提起笔,却不立即落笔,而是再次凝视刘备。那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皮相,直见筋骨。
良久,笔锋终于落下。
刘备端坐在榻上,赵岐一边作画,一边聊天。
从朔州胡汉杂处,到保塞鲜卑的安置,从南匈奴的归附,到西部鲜卑的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