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侃侃而谈,赵岐听得入神,不时追问细节。
刘元起、刘子敬在一旁听着,虽不懂兵事,却也能感受到这位老名士对刘备的欣赏。
刘备道:
“如今胡患暂时平息,再有两年,边塞就能稳固下来,那些撤去的边屯都在迁徙回故地。鲜卑人分裂了,十数年内出不了雄主,备一直在朔州监察着北方,一旦有变,朔州突骑就能再度扫荡草原。自时不需要数万大军,几十万民夫,几千精骑就足以摧毁现在的鲜卑各部。”
听到最后,赵岐长叹一声:
“英雄所见略同啊,若当年朝廷能用老夫之策,何至胡患至今日?幸而如今出了刘使君,北疆总算有望安宁……”
闲话说完,赵岐全身心投入作画。
笔走龙蛇,墨分五色。
赵岐作画时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汗也浑然不觉。
时而勾勒轮廓,时而皴擦晕染,时而细笔描摹。
厅中寂静,只有笔锋划过绢帛的沙沙声。
一个时辰后,赵岐搁笔,长长舒了口气。
众人围上前看。
素绢上,一个青年将军跃然眼前。
他未着甲胄,只穿绛衣大冠,负手立于苍茫原野之上。
眉如剑锋,目似朗星,鼻梁挺直,唇线坚毅。那双眼睛,赵岐用了淡墨层层渲染,瞳仁深处仿佛藏着星河万里,既有书生的睿智,又有武将的锐气,更有一股俯瞰众生的悲悯。
背景是塞外秋色,远山如黛,衰草连天。
一行雁阵掠过苍穹,更添苍凉辽阔。
整幅画气韵生动,形神兼备。
虽只一人一景,却让人仿佛看见千军万马,听见北风呼啸。
“好!”刘子敬脱口赞道。
“威武非凡!这画拿出去,哪家女儿会不心动?”
刘元起也连连点头:
“赵公妙笔,形神俱佳。有此画像,纳采之事成矣。”
赵岐却摇头:
“画皮画骨难画心。老夫只是将所见之相,如实呈于纸上。刘使君的真气度,还得真人相见方能领略。”
他看向刘备,意味深长:
“此画虽佳,终究是死物。婚姻大事,关乎一生。使君若真重视,不妨设法见那杜氏姑子一面。”
刘备一怔:“这……只怕于礼不合。”
“礼是死物,人是活的。”赵岐笑了。
“老夫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怨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是礼,但若二人心性不合,纵是门当户对,也是孽缘。”
“当然,这话老夫只是说说。使君自有分寸。”
送走赵岐,刘元起捧着画像爱不释手:
“明日便拿去杜陵。有此画,杜公定会满意。”
刘子敬却嘀咕:
“赵公最后那话……倒也有理。玄德,你真不想见见那杜家女儿?”
刘备沉默片刻,摇头:
“礼不可废。若真有缘,婚后自会相知。”
……
翌日,刘元起、刘子敬带着画像,纳采所带礼物是雁,古人以雁为礼,表达求婚之诚意。
二人在杜畿引路下前往杜陵。
杜伦早得了消息,率族中子弟在邬堡外相迎。
双方见礼,入正堂落座。
寒暄过后,刘元起奉上刘备画像。
杜伦展开细看,眼中闪过赞许:
“刘使君果然英雄之姿。赵邠卿妙笔,名不虚传。”
他命人取来杜氏女的画像,交换给刘家。
画中女子约莫十四岁,面容清秀,眉目温婉,天香绝色,不可方物。
“小女名诗,年方二七。”杜伦道。
“幼失怙恃,是老朽一手带大。略通文墨,虽不敢称才女,却也还算认得几个字。”
刘元起郑重道:
“杜公放心,玄德是重情义之人。既选令爱,必会善待。”
双方又议定纳采细节,交换庚帖。
正事谈罢,杜伦设宴款待。
席间宾主尽欢。
而此刻,杜家内院深处。
秋桂开得正好,金粟般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馥郁。
庭院中,一个素白身影立在桂树下,手中握着一枝刚折下的桂枝。
秋季五行属金,尚白。
按汉代五时服,少女穿着一身米白色深衣,腰间束着桂色丝绦。
窈窕之姿、婀娜之影在桂林中蹁跹游走。
“姑子,姑子,有人家来提亲了。”
话音方落,从桂枝中探出一张清丽面容。
那少女肌肤莹如新雪,煞时动人。
她微微扭头,看着满树桂花。
秋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的鬓发、肩头。
她也不拂去,只伸手接住几瓣,轻轻嗅了嗅。
“姑子!”侍女匆匆跑来,手中捧着一卷画轴。
“这是……这是那位刘使君的画像。杜公让拿来给姑子看看。”
杜诗转过身,接过画轴,却不立即打开。
侍女叽叽喳喳:
“听说这位刘使君才二十一岁,就已经名震塞北了!张然明死后,世人说他就是我朝第一名将!搞月旦评的许劭,还说‘天下英雄,无出其右’,评价他为‘宗室英彦’呢!”
杜诗静静听着,纤长的手指缓缓展开画轴。
男子的容貌映入眼帘。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画像显然是名家手笔,不仅形似,更捕捉到了刘备的神韵。
杜诗看了许久,轻声说:
“我倒是对兵事无感。只不过……这位郎君,确实生得英武。”
她将画卷收起,抵在下巴上,若有所思。
侍女急了:
“那姑子看完倒是给句话呀!前厅的贵客还等着呢。姑子若同意,这婚事就算定了。若不同意……”
“也好早些推辞。毕竟是娶正妻,人家刘使君这身份,应该也不会来硬抢……大概不会吧。”
“硬抢?”杜诗莞尔一笑。
“那你可说错了。听闻边塞上习俗野蛮,武人的妻妾,都是抢来的。”
侍女一愣。
“这年头,边将抢民女,难道少见吗?”杜诗轻声道。
“手里有刀,敢不同意?那这户人家,都得给拆干净了。”
这倒也是汉末实情,孙坚的夫人吴氏,当年也是被孙坚以武力威胁,害怕家人被孙坚报复才嫁的。
至于曹家……好几代人都是以“淫纵罪”被弹劾,弹劾了又如何?
京都贵公子们照样随意奸淫女子。
老百姓能怎样?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就是东汉豪族和边塞武夫的做派。
能靠暴力取得的,绝不靠嘴皮子。
杜氏本能地觉得,刘备这个来自幽州、边将出身的人,多半也是个肆意妄为之徒,还不知这些年私下里坏了多少女子清白。
若不是画像中的男子眉宇间那股正气太过鲜明,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人家已经上门,总归是得亲自看上一眼再做决定的,如果觉得不妥,刘备要强逼那就自杀呗,反正不能连累家族,不然还能怎办呢。
“姑子……”侍女怯生生道。
“那您……”
杜诗将画卷递还,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你去前厅回话,就说……容我思索片刻。”
“可是……”
“去。”
侍女只得应声退下。
待她走远,杜诗转身回到闺房。
她打开衣箱,取出一套男式深衣,那是她平日偶尔扮作男子出游时穿的。
又对着铜镜,将长发绾成男子发髻,用玉簪固定。
镜中的绝美少女很快变成了清秀少年。
“姑子!您这是……”另一个贴身侍女见状大惊。
“出去走走。”杜诗系好衣带。
“既然是择未来的夫君,人择我,我亦择人。总不能单凭一幅画,就定终身。”
“可、可是礼法……女诫……”
“礼法是死的。”杜诗推开后窗。
“我悄悄去,悄悄回。不让人知道便是。”
她身形轻巧地翻出窗外,落地无声。
回头对侍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沿着墙根阴影,悄然离去。
秋风吹过庭院,桂花香更浓了。
前厅里,杜伦正与刘元起、刘子敬品茶叙话。
侍女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杜伦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对刘家二位长辈笑道:
“二位稍候。小女性子倔,还需些时辰思索。老朽去去就来。”
刘元起、刘子敬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思索,多半是托词。
女子婚事,哪有自己做主的?无非是杜家还需权衡利弊。
“杜公请便。”刘元起拱手。
杜伦离席,快步走向内院。
路上,他低声问侍女:
“秀娘真这么说?”
“是……姑子还换了男装,从后窗出去了……”
杜伦脚步一顿,眼中闪过怒意,随即化作无奈。
“这孩子……胆子真大!老夫看她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对她多有关照,这些年真是给她惯坏了!”
“万一激怒了刘使君,我家担待不起啊!”
杜伦喃喃道,摆摆手。
“派人跟着,别让她出事,赶紧把她抓回来。”
“那贵客……”
杜伦叹息道:
“就请二位稍候片刻,今日内,老夫一定给出答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