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心思真是深啊……
一旦刘备回京,多半会受到关东士人的追捧,自时不少关东清流趋之若鹜。
若将刘备拉入清流阵营,后果不堪设想,那干脆就在关西解决了婚事。
防止刘备卷入清流之中。
刘宏要的是个忠心的嫡系,要的是帝党。
如果这一重身份更改了,那刘备这个人也该在朝堂上消失了。
说到底,天下人才都是皇权的附庸品。
刘备在皇帝眼中,也只是一件价值极高的艺术品,比段颎更好用的刀子。
皇帝不能像摔其他的那些存钱罐一样,轻易就给砸了。
但如果这个艺术品不能为皇帝所用,那刘宏留着还干嘛呢。
刘宏年少登基,心狠手辣,杀过的清流、浊流、刘姓诸侯王、宗室不胜枚举。
皇帝能把刘备扶持起来,就能把刘备重新打回楼桑村当个织席贩履之徒。
这一点刘备心里还是清楚的,二人的关系是君臣,而不是朋友。
只有做一个对君有用的臣,刘宏才会去用。
这半年,在郑玄、马日磾、蔡邕、卢植的帮助下,刘备这个浊流分子与清流大族缓和了关系。
这已经挑战到了刘宏的底线。
如果再娶一个清流之女作为正妻,那不啻于自绝于皇帝。
皇帝随时都能找理由收了刘备的州牧,征入朝中当个虚职,或像段颎一样买个太尉,那样在朝堂里随便被人弄死的结局就不远了。
所以,天子名义上是让刘备在关西找正妻,实则是在试探刘备准备往那一步走。
如果往清流靠,那就很危险。
刀子其实已经架在刘备头上了。
刘宏也不是第一次杀宗亲。
光和二年(179年),跟灵帝同宗同源的司徒刘郃、刘倏兄弟,联合永乐少府陈球、卫尉阳球、步兵校尉刘纳谋诛宦官,两兄弟被轻松杀灭。
灵帝杀自己血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更别提血脉更远的了。
天子秋狩,真的是为了威慑西凉豪族吗?
亦或者,这一局棋本身就是为刘备而设。
刘备现在远离朔州,手中只有三千人,还在杨彪的监视下,鲍洪、刘勋两支军队架在刘备身边。
如果选错了路,执意要跟着清流一起对抗皇权。
等待刘备的,就是和段颎一样的结局。
想明白此事后,刘备顿时云开雾散。
其实随着这半年不断和清流缓和关系,刘备已经意识到了朝廷方面有些反常。
毕竟刘备是灵帝在清流面前保下的,如果继续深化和清流的关系,在灵帝眼里无异于是狼心狗肺,皇帝扶持的嫡系要出卖皇帝。
那么刘宏转过来设局对付刘备就理所应当了。
其实,刘备也没有跟清流混的心思。
刘宏也不能因为党人郑玄在五原郡为刘备说话,就简单确定刘备已经倒戈清流,所以目前阶段皇帝还是在试探。
如果这回刘备真的跟清流大族联姻,那就是真的叛变了。
如果没有,那才能说明这个嫡系还没叛变。
所谓的选关西大族嫡女,灵帝已经给刘备指明了方向。
那么刘备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要选对政治路线。
“朝廷政治,错综复杂,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啊。”
听到刘备如此感慨,张飞不解道:“大兄,何出此言?”
刘备苦笑:“益德认为,陛下在给备选妻。”
“那是让备选路。”
“选错了路,我们就会被陛下抛弃。”
“我等边塞武人,全是靠着陛下扶持才走到今日,如果自绝于陛下,清流便更会落井下石。”
“自时,就等着回楼桑种地吧。”
“备之前不解,张公武名满天下,为何最后回到弘农教书去了。”
“走到这一步我才明白,如果张公不回去教书,朝堂上是没有他的位置的。”
“段颎的死,就是太过贪心了。”
“跟随浊流也是死,跟随清流也不得活,回家教书才是最安全的路。”
张飞没听懂:
“什么活啊,死呀的,大兄你在乱说什么,就你现在这个身份,谁敢动你?”
刘备道:
“备的这个身份是陛下给的,如果陛下哪一天不再信任我,收了朔州兵权,调回京当三公,当车骑将军,你觉得如何?”
赵云眼神一颤:“那就是段颎的结局了。”
刘备点头。
“所以,备不能回京,只有手里有军队,清浊两方才不敢轻易拉我下水。”
杜畿苦叹:“人在朝堂上,天然就是要争要抢。”
“要拉帮结派,否则都不会有好下场。”
“朝廷里的人,不会因为刘使君不争不抢就善罢甘休,刘使君坐在这个位置,不争不抢也得死。”
“所以,天子让我自择正妻,其实也是一道试探。”刘备眼神微动。
“我现在的身份,太模糊了,受浊流提拔得以立功,是天子门生,却不与清流斗。”
“如果,备再娶了清流之女,那就会站在浊流和天子的对立面。”
“自时,要面对的就不再是清流,而是天子了。”
“如果天子不再信任,我们对清流又有什么价值呢?”
杜畿愕然。
“此事,在下明白了。”
“明日就安排关系豪族与使君商议此事。”
……
所谓的关西和关东是汉朝时期的一个地缘概念。
以函谷关为界,分为西州和东州,东州多文士,西州多武夫。
朔州、关中、益州、凉州这就属于西州。
若按地理概念,长江以南就是南州,北州专指幽并凉,现在加一个朔州。
但按东西分化,朔州在地缘上就属于关西,关西人联盟关西,关东联盟关东是很正常的事。
刘备原本出身幽州,地缘上,属于关东、北州。
偏远地区出身的人不受发达内地人待见很正常,但如果楼桑刘氏家族迁居到京兆,那起码是司隶京畿之地,受歧视情况会好一些。
不管是为了给灵帝交代,还为了给家族铺路,刘备也必须在三辅选择妻子。
历史上,老刘一辈子都是政治联姻。
原本在北方因为战乱,流浪数丧嫡妻。
到了徐州纳甘夫人,是因为陶谦的妻子就是甘氏,要接手徐州必须娶甘家女。
娶糜氏是因为没有糜竺支持,刘备就得在广陵饿死。
娶孙氏、吴氏更不用说,全是政治联姻。
可能只有生下庶子刘永、刘理的两个小妾是刘备主观意愿上纳的,因其母出身太低,也没有记载详细信息。
身在乱世,本来就是政治联姻居多,娶妻也好,纳妾也好,都是为了家族和仕途。
也正因为刘备现在身居要职,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党争,所以才要格外慎重。
哪怕是娶妻,也会牵涉到朝廷格局。
刘备在三辅择妻的消息很快就传播出去
长安城的酒肆茶楼里,游侠商贾交头接耳。
“刘使君……要娶亲了?”
“不止如此,听说还要迁徙到三辅安家。”
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些传承数百年的关西豪族。
这些家族在董仲舒“独尊儒术”之前便已扎根于此,经历过秦扫六合,目睹过楚汉相争,见证过武帝开边,也熬过了王莽篡汉。
他们像黄土塬上的古柏,根须深深扎进大地,任凭地面上王朝更迭、烽火连天,地下的脉络却从未断绝。
如今,一支新根要扎进来了。
刘备这个去岁才因破鲜卑之功名震天下的边将,手握朔州军政大权的度辽将军,这个被士林评价为“宗室英彦”的刘氏子弟,要在三辅安家了。
更要紧的是,他要在这里娶妻,与当地地头蛇联姻,不少家族都开始盘算利害。
京兆尹府的书房中,杜畿将一杯茶汤,推到刘备面前。
“消息传开了。”
刘备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
他想起灵帝诏书里,那看似随意的叮嘱
“关西女子敦厚,宜室宜家。”
当时没想明白,还只当是寻常关怀,如今细想,字字机锋。
“德然。”刘备唤来堂弟。
“阳陵你今日去看了,觉得位置如何?”
刘德然这些日子一直在跑阳陵那边的事。
“阳陵的守陵户已清点完毕,共三百七十六户。陵园占地百亩,虽多有损毁,但主殿、寝庙尚存。父亲之前传信,意思是先迁一支过来,安置田产,屋舍。待根基稳了,再陆续将族人迁来。”
“只是……会花费不小。”
“钱不是问题。”刘备摆手。
去岁破鲜卑,缴获的金银牛羊,除上缴朝廷、犒赏将士外,还剩不少。
刘备本人的俸禄也极高,中二千石加上七千户的食邑,基本不用为钱粮发愁。
养活一个家族,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