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干今日来,是替刘玄德讨个公道?”
“是讨个机会。”卢植正视袁隗。
“杨公那边,文饶公已说通。只要袁司徒肯在士林中为玄德说几句话,玄德自此,便是清流了。”
卢植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赤裸。
但到了这个局势下,有些话已经无需遮掩。
新贵势力往往会遭到旧贵势力排挤。
能否成为新贵虽然是靠着皇帝的青睐。
但能否进入贵族圈,大门的钥匙却握在这些士人手中。
卫霍哪怕功勋卓著,却仍一辈子被排挤在贵族圈之外。
在后人著书立说里,你卫、霍就是佞幸外戚,只会巴结皇帝的小人,打仗全靠天幸,没有半点真本事。
还是李将军射虎厉害,虽然打不赢仗,但人家身份摆在这,生来就该是名将。
这是一样的道理。
袁隗终于抬起眼,看向马日磾:
“翁叔,前日也来找过老夫,简单的说过此事。”
卢植心中一动。
马日磾是大儒马融之侄,袁隗之妻是马融之女马伦。
马日磾、卢植、蔡邕是挚友。
卢植、郑玄又是马融的门生。
绕来绕去都是一个经学圈子里的人。
“翁叔说过,刘玄德是个人才,不该埋没。”袁隗放下茶壶。
“还说,郑康成、蔡伯喈都在朔州,对刘玄德赞誉有加。既然这么多人都看好他……”
袁隗的眼神意味深长:
“那我袁家,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刘公和杨公也为他担保,这一点袁公可以放心。”马日磾道:“我也曾在北征大军中,刘玄德确实是个人物啊,没有他,我就没法活着回来了。”
袁隗笑道:“翁叔,这是在报恩吗?”
马日磾低头道:“还请司徒公给个薄面。”
袁隗答应了。
卢植松了口气,起身长揖:“多谢司徒。”
“不必谢我。”袁隗摆摆手,神色淡然。
“朝廷需要能打仗的人,北疆需要能镇守的人。刘玄德既然有这个本事,自当通融通融的。”
“况且,诸位大儒都发话了,袁某岂能违背众意啊。”
话说到此,已是尘埃落定。
卢植和马日磾,又坐了片刻,聊了些朝中闲事,便告辞离去。
送走二人,袁隗没有立即离开。
他独自坐在堂中,慢慢饮完盏中已凉的茶。
屏风后转出三人。
为首的是袁基,面如冠玉,举止温雅。
其后是次弟袁术,脸上写满了愤懑。
最后是袁绍,虽为庶出,但身形魁伟,气度不凡,立在堂中竟比两位嫡子更显英武。
“叔父真要为刘备说话?”袁术先不以为然。
“一个边地武夫,还是浊流阉党,也配入清流之列?”
袁基温声道:
“公路,话不能这么说。刘玄德确有其能。去岁朔州大捷,朝野震动,这不是假的。”
“有能又如何?”袁术冷笑。
“这天下有能耐的人多了,难道个个都能登堂入室?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袁绍也开口:
“二位所言,固然有理。但如今朝局,太平道势大,杨公等人联手欲除之。此时拉拢刘备,未尝不是一步好棋。”
“一旦谈不拢,战事起,总不能指望公路你去对抗太平道吧。”
“你!婢养的,你再说一遍!”袁术大怒,刚要拔刀却被袁基按住了。
“公路,不得无礼。”
袁绍又看向袁隗:
“叔父,刘备手握朔州兵权,又得军中拥护。若能为我袁家所用,他日或有大用。”
袁隗看向袁基:“士纪,你说呢?”
袁基沉吟道:“侄儿以为,本初所言有理。
董卓是叔父故吏,但终究是一介武夫,不通经学。
刘备虽出身不高,却是宗室,又师从卢子干,学了些经学,在士林中与蔡伯喈、郑康成亦有渊源。若能结好,多一分助力,总是好的。”
“且刘备此人,重义气,知恩图报。今日我们为他说话,他日必有所报。”
“我一直坚持,要与刘备合作,而非对抗。”
袁术还想再争,袁隗已抬手制止。
“好了。”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个子侄。
“此事已定。从今日起,士林中不得再有诋毁刘备之言。该怎么说,你们知道。”
三人躬身:“谨遵叔父之命。”
袁隗点点头,负手走向后堂。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对袁绍道:
“本初,你与刘备,日后可多书信往来。”
袁绍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
“侄儿明白。”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旬日之间,中原士林的风向骤然转变。
那些曾将刘备斥为“浊流武夫”、“边鄙野蛮”的清议,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卢子干高徒”、“郑康成赏识”、“破鲜卑、安北疆的天下名将”。
就连一向刻薄的“月旦评”,最新一期的品题也悄然更换。
许劭那句“刘备,边鄙小人也,出身微末,党同阉竖”的评价,也变成了——“刘玄德,宗室英彦,文武兼资,北疆柱石,国之干城。”
变化之快,令人瞠目。
朔州,九原城。
刘备看着手中最新传来的邸报和书信,眉头深锁。
蔡邕坐在他对面,见弟子神色凝重,笑道:
“怎么?名声好了,反倒不高兴?”
刘备放下邸报,苦笑道:
“不是不高兴,是……心里不踏实。”
他拿起其中一封信,是卢植亲笔所书,内容简单,只说“士林风向已转,玄德可安心任事”,却未提其中关节。
另一封来自刘宽,更是含蓄,只问朔州屯田进展,末了提一句:“朝中诸公,皆知玄德之功”。
还有几封,是素未谋面的名士来信,或赞誉功绩,或邀约日后相聚,言辞热络,仿若多年故交。
“太快了。”刘备轻声道。
“半年前,我还被骂作‘宦官鹰犬’、‘浊流爪牙’。如今却成‘天下名将’、‘清流英彦’。这转变……未免太过突兀。”
蔡邕放下手中的竹简,捋须道:
“这有何怪?朝堂之上,本就如戏台。今日唱红脸,明日唱白脸,全看台下坐的是谁,台上演给谁看。”
蔡邕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杨树:
“杨公要对付太平道,就需朝野合力。刘公想为你正名,需杨赐点头。卢子干走马家的门路,马翁叔是袁隗妻族,袁隗一句话,士林风评自然转向。”
话说得透彻,刘备却听得心中发冷。
“所以,我这‘天下名将’的名声,不过是几方交易的结果?他们谈妥了,我就成了名将,哪天谈崩了,我又成了浊流?”
蔡邕转身,看着弟子:
“玄德,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没被这虚名冲昏头。但你要明白……”
蔡邕走回案前,拿着那些书信:
“这世道本就是如此。袁杨两家把持士人,士人控制清议,他们说你是英雄,你就是英雄,说你是奸佞,你就是奸佞。”
“黑的白,白的黑,全由人说。”蔡邕长叹。
“这就是士林,这就是朝堂。你如今被他们捧上来,不是因为你的功绩突然变得更大,而是因为有人帮你。”
刘备沉默良久。
大汉网红就是厉害啊。
刘备从一开始的天下士人唾弃,到现在人人追捧,就只是因为权利格局改变了。
跟董卓一样,刚入京的时候,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给党人翻案,给汉灵帝追加恶谥,挖汉灵帝墓,撤销汉桓帝庙号的时候,解了党人积压已久的怨气。
那董卓几乎成了天下第一大英雄。
董卓要开始上桌吃饭的时候,就又不一样了,马上成为天下第一大恶贼。
所谓的清名都是虚的,人为造势出来的。
刘备并没有任何感觉。
窗外传来操练的号角声,关羽在训练新募的士卒。
马蹄声、呐喊声、兵刃撞击声,这些实实在在的声音,反而让刘备心安。
“郑康成为何宁愿隐居,也不愿入朝?”
蔡邕笑了:“因为他看透了。在这局棋里,再大的学问,再高的名声,也不过是棋子。他不想当棋子,所以跳出棋盘外。”
“可学生……”刘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学生已经在这棋盘上了。”
“那就好好下。”蔡邕正色道。
“但记住,你要做执棋的人,不是棋子。他们给你名声,你就收着,这是你应得的。他们想利用你,你也清楚,心中有数便是。”
“等到有一天,你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自己制定规则时,这棋局,就该换个下法了。”
刘备抬起头,眼中迷雾渐散。
虚名也罢,利用也罢,至少此刻,刘备成了名正言顺的天下大英雄。
那些曾经阻碍他的非议、攻讦,已经消失了,这就是机会。
刘备站起身,走到院中。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城墙上,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蔡师,”他回头对蔡邕道。
“我想去屯田区看看。田地,该准备秋收了。”
蔡邕点头:
“去吧。虚名如浮云,脚下的土地,才是根本。”
刘备笑了笑,唤来亲兵备马。
出府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叠书信。
那些华丽的赞誉、热情的邀约,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楼桑村,那个织席贩履的少年。
那时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像父亲一样当个斗食小吏,威风乡里。
如今,他成了“天下名将”、“清流英彦”。
可心里那份不踏实感,却比少年时更甚。
马蹄声嘚嘚,穿过九原城的街巷。沿途有百姓认出他,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刘使君”。
这些目光里的崇敬,才是实实在在的。
刘备在马上还礼,心中渐渐明朗。
虚名如戏,但百姓的认可,不是戏。
生于乱世,朝堂的博弈,避不开。
但至少,在这朔州的一方天地里,刘备能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在雒阳翻云覆雨的手……
刘备望向南方,目光深远。
总有一天,刘备会走到那盘棋的对面。
不是作为棋子。
而是作为,下棋的人。
为刀多年,做人手中刀。
可当刀子,有了反客为主的意识。
很快就会变成执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