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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玄德回京,随驾秋狩,君臣共赴关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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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夏日逐渐远去,雒阳城却笼罩在一种诡谲的气氛中。

  夜已深,灵台上却灯火通明。

  这座建于光武年间的天文台高九丈,台顶露天,是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重地。

  太史令正满头伏在铜铸的仪器前,调整着窥管。

  星象是农业国家必须检测的重要天象。

  《史记·天官书》云:月行中道,安宁和平。

  星象的变化,在汉代往往和君主、国家、社稷紧紧相连,成为图谶学说的一部分。

  “如何?”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太史令回头,见中常侍赵忠不知何时已站在阶下,身后还跟着几名小黄门。

  这位宦官面白无须,在夜色中如同鬼魅。

  “回、回赵令君。”太史令声音发颤。

  “客星……确在太微。”

  赵忠缓步登上台顶。

  他仰头望向夜空,那里银河璀璨,星斗密布。在紫微垣之南,太微垣的星官阵列中,一颗本不该出现的星正散发着诡秘的青光,其芒如帚,斜指帝座。

  “何解?”

  “太微者,天子之庭。”

  “客星犯太微,主兵丧……国家将有战事起。”

  赵忠闻言,又道:“此事还有谁知?”

  “只有下官与两名灵台丞。”太史令伏地。

  “可按制,每月月初,太史上奏新月之时节禁忌,朝廷及有司依此行事。若有异象,当立时奏报。”

  赵忠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史令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赵忠独自站在灵台上,又仰头望了那客星半夜,脸上满是担忧,许久后才转身离去。

  次日朝会,德阳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刘宏高坐御座,面色阴沉。

  他手中握着一卷文书,正是太史令连夜呈上的星象奏报。

  殿中百官屏息垂首。

  “诸卿。”良久,灵帝才缓缓道。

  “昨夜客星出太微,国将有大兵灾。然北疆鲜卑新破,西部残部苟延,中原虽有小乱,却不至大动干戈。这兵丧之兆,应在何处?”

  殿中依旧寂静。

  朱苗则踏前一步,道:

  “陛下,臣以为,此兆非关兵事,乃天意示警。”

  “哦?”灵帝挑眉。

  “示何警?”

  “示史官不修,天文失察之警。”朱苗道。

  “我朝之太史令,多是学识浅薄,屡有错漏。去岁日食之期,他便全然不查。如此庸才掌灵台,焉能明察天意?”

  “臣请陛下,罢黜灵台诸官,延请精通天文历算的黄老方士入宫,重掌太史。如此,方能上通天命,下顺人心。”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连外戚都出来站台道教了,这其中的内涵就更深了。

  朱苗是出了名的道教徒,道号繁阳子,或许是为了奉承汉灵帝,也可能是真喜欢道教。

  作为两汉宫内唯一一个有道号的外戚,他后来不仅没有受到黄巾起义波及,还在黄巾之乱中,加封车骑将军,去镇压黄巾军,这本身就很离谱了。

  盲猜,朱苗所信奉的应该不是太平道。

  《真诰》云:繁阳子,号名耳,汉越骑校尉何苗叔达也,进之同母弟。少好道,曾居河东繁山之南服食,故自号为繁阳子。

  朱苗是道教徒无疑,但灵帝时道教流派众多,主要有河北、西蜀、青徐、江淮好几个教派中心,各道教的‘法术’门类也不一样。

  如果算上小的流派那就更多了。

  至于灵帝为什么不惩罚何苗,反而委以重任呢,那是因为,道教各种流派之间也互相排挤。

  就像太平道,排挤其他一切信仰,所过之处,破坏殆尽,只允许信奉太平道。

  扬州的左慈、葛玄、葛洪一系的炼丹派,就瞧不上太平道,认为此道是骗财斜教。

  目下,灵帝朝中除了何苗以外,军方人物里,信奉道教的还有何进。

  曹丕典论里就有记载:

  中平之初,大将军何进,弟车骑苗,并开府。近士吴匡、张璋,各以异端有宠于进,而苗恶其为人。匡、璋毁苗而称进,进闻而嘉之。

  曹丕留下的这一则记录,除了说明何进、朱苗两个外戚早就互相看不顺眼以外,还有一则重要信息——异端!

  儒家统称其他学说为异端。

  吴匡、张璋,各以异端有宠于进,说明他们是非儒。

  非儒,那就是道或释。

  吴匡出身陈留,侄为吴懿,儿为吴班,族女后来嫁了刘备。

  陈留并不是佛教中心,当时的佛教中心在徐州和雒阳,吴匡、张璋很大程度上可能就是道教徒。

  但属于哪一种流派不好说,肯定不是太平道,要不然何进也得受牵连,也和朱苗在河东学的流派不一样,所以同宗教之间互相敌视,后来吴匡还趁乱找借口把朱苗给剁了……

  何进彼时已经是河南尹,看朱苗开始推举自家门派的方士入宫,何进则向汉灵帝推荐吴匡、张璋。

  朱苗颇为不满:

  “河南尹所言差异,此二人为邪门异端,非正派,思想不正,迟早会霍乱朝廷。”

  何进笑道:

  “叔达,你在河东学的小门小派,还是别谎称大道了。”

  “大道是黄老道,天下道门皆以此为宗!”

  朱苗愤懑道:“河南尹,我学的是正规的黄老道,还有道号!!!”

  “那吴匡、张璋学的是什么?”

  “哼,听说是熹平末年在三辅,跟大妖人骆曜学的缅匿法!(隐身术)”

  “不是会缅匿吗?陛下在上,你叫吴匡给我隐形一个看看?”

  “隐不了,那就是祸国妖术!该杀!”

  何进也起了火:“别说他人了,叔达你呢,不是在河东学得一手导引长生术,能活几千岁吗?”

  “不是刀剑不入吗?陛下,我看不如先用刀子试试!”

  “如果叔达没死,那河东的长生道才是真黄老道呢!”

  兄弟二人争执不休。

  眼见两个外戚都开始跟道教攀上关系了,朝臣是真绷不住了。

  杨赐忍无可忍,出列厉声道:

  “荒谬!太史令乃朝廷命官,掌天文历法,关乎农时祭祀,岂能由方士充任?朱君此言,是要乱我朝纲!”

  朱苗并不动怒,反而微笑:

  “杨公此言差矣。方士怎么了?昔孝武帝时,唐都、落下闳,不都是方士?二人制《太初历》,沿用至今。可见方士之中,亦有能人。”

  “那是孝武皇帝!”杨赐须发皆张。

  “且唐都、落下闳乃是正经治历之士,岂是那些装神弄鬼、妄言祸福的江湖术士可比?”

  杨赐转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自光武中兴以来,凡以方术乱政者,无不酿成大祸!

  昔日,卷人维汇,妖言称神,有弟子数百人作乱,当即伏诛。

  后其弟子李广等宣言维汇神化不死,以诳惑百姓。

  建武十七年,共聚徒党,攻没院城,杀皖侯刘闵,自称南岳大师。”

  “建武十九年,妖巫单臣、傅镇等人起兵造反,占据原武城。”

  “孝顺帝建康年间,巴郡方士服直聚党数百人、自称天王。太守讨捕不克、吏民多被妖贼伤害。”

  “阴陵妖道徐凤、马勉等复寇郡县,杀掠吏人。凤衣绛衣,带黑绶,称无上将军。马勉皮冠黄衣,带玉印,称黄帝。”

  “永嘉元年,历阳县,妖人华孟自称黑帝,率数千人攻杀九江太守杨岑。”

  “桓帝建和元年,甘陵人刘文与南郡妖贼刘交通,讹言清河王当统天下,欲共立。”

  “建和二年,长平妖人陈景自号黄帝子,南顿管伯亦称真人,并图举兵。”

  “和平元年,扶风人裴优诈称妖术,能起三里大雾,拜能起五里大雾的张楷为师,没多久便在扶风郡自称皇帝。”

  “延熹四年,南阳方士黄武与襄城惠得、昆阳乐季等人妖言惑众,图谋造反皆伏诛。”

  “延熹八年,勃海妖贼盖登,称太上皇帝。”

  “延熹九年,沛国方士戴异作符书,称太上皇。”

  “远的不说,就说本朝,熹平元年,会稽妖贼许昌父子起于句章,自称阳明皇帝,扬州刺史臧旻率众平乱,战了三年,方才平叛。”

  “这些贼人、方士多以妖术诓骗世人,图谋造反,害杀民人数以万计,陛下,为何从孝桓帝开始,方士、妖道作乱如此严重,只因天子不尊儒术,偏听妖教。”

  杨赐一口气列举了二十余桩案例,每桩的时间、人名、罪行确凿,显然早有准备。

  殿中百官听得心惊肉跳,连原本想附议朱苗的几位大臣,也默默退了回去。

  利用宗教和迷信思想作乱在东汉的确不少,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符合道教信徒这个特征,多数是方士和妖人。

  杨赐显然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道教,意图相当明显。

  “这些还只是载于史册的。”杨赐声音嘶哑。

  “至于那些未成气候便被扑灭的,更是不计其数!陛下,前车之鉴如此之多,难道还不足以警醒吗?”

  杨赐扑通跪地,以头触地:

  “臣请陛下,严查宫中、京畿,凡以方术惑众者,一律收捕。绝不可开妖人入朝之例!否则,国将不国啊!”

  话音落下,一众清流附议。

  灵帝看向朱苗,又看向跪伏在地的杨赐,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这时,卫尉刘宽缓缓出列:

  “陛下,杨公所言,虽言辞过激,却是忠言。臣以为,可令太史令暂留原职,戴罪履职。另于民间征召精通天文历算之士,入灵台为博士,辅佐修历。如此既全朝廷体统,又不失天意。”

  司空张济也出列附和:“臣附议。”

  司徒袁隗、陈耽等清流重臣纷纷表态支持。

  何进、何苗兄弟对视一眼,见大势已去,也没多说。

  灵帝看着这一幕,心中明镜似的。

  今日这局,灵帝先拿何进、朱苗来试探朝臣。

  杨赐极力反对,儒生又赢了。

  清流浊流儒生联手的威势,连皇帝也要忌惮三分啊。

  “准奏。”皇帝最终下令。

  “太史令,罚俸一年,戴罪修历。令各州郡举荐精通天文历算之士,经考核后,入灵台为丞。”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

  随后赵忠出列:“陛下,臣还有一事奏报。”

  “讲。”

  “益州来报,板楯蛮寇乱巴郡,连年讨之,州郡不能克。”

  赵忠声音平稳:“益州计吏程包随奏入京,现于殿外候旨。”

  灵帝皱眉:“宣。”

  不多时,一个四十余岁、面容黝黑的官吏被引入殿中。

  此人风尘仆仆,进殿后伏地行礼。

  “程包。”灵帝问道。

  “板楯蛮因何作乱?益州连年征讨,为何不能克?”

  程包抬头,声音带着蜀地口音:

  “回陛下,板楯七姓,自秦世便跟随太祖立功,太祖皇帝复其租赋,许其自治。其人勇猛善战,忠心汉家。

  昔永初年间,羌人入寇汉川,郡县残破,赖板楯民救之,羌死败殆尽,羌人畏之如神。”

  “至建和二年,羌人复入益州,又赖板楯连摧破之。

  前车骑将军冯绲南征武陵,亦倚板楯蛮以成其功。

  近来益州郡乱,太守李颙亦以板楯讨而平之。如此忠勇之族,本无恶心。”

  殿中百官静静听着。

  这些事他们或曾听闻,板楯蛮是生活在巴郡的少民,对汉朝一直忠心,可称西南神兵。

  何进到:“既然忠心大汉,为何造反?”

  程包声音低沉下去。

  “回河南尹,长吏乡亭,敛赋至重,对其百姓苛暴虐待,全然当做奴隶使唤。为了交够赋税,板楯民只能嫁妻卖子,或是自刭割腕。

  民人虽陈冤州郡,而益州各郡牧守根本不管不顾。

  天庭悠远,板楯蛮无法向陛下伸冤,故而邑落相聚,联手起事。

  他们起事是为了让冤屈传达于陛下耳中,绝非为了谋反。”

  程包伏地再拜:

  “臣斗胆直言,若能有良臣坐镇,百姓自然安集,不烦朝廷征伐。若朝廷发动大军,激其死志,益州恐永无宁日矣!”

  话音落下,殿中鸦雀无声。

  灵帝坐在御座上,闭上双眸。

  他想起不久前朱儁远征交州归来后的奏报,说的几乎是一样的话。

  百姓被官吏逼得活不下去,告状无门,只能造反。

  这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整个汉朝官僚系统的腐败和暴虐问题。

  板楯蛮还是属于三百多年来,一直有大功的顺民,连他们都反了……

  那只能说明,汉朝吏治确实没救了。

  “程包。”良久,灵帝才开口。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赦其无罪,惩处贪吏,选派良牧,复其旧制。”程包答得干脆。

  “板楯蛮所求,不过活命而已。”

  “若能活命,谁愿意造反呢。”

  “说得好。”灵帝沉默片刻,看向赵忠:

  “拟诏:巴郡太守罢黜下狱,查实罪状,立刻处斩。各地县令,一概问罪,板楯蛮既往不咎,赦其无罪。令曹谦为巴郡太守,妥为安抚。”

  “陛下明断。”赵忠躬身。

  灵帝却毫无喜色。

  他摆摆手,示意退朝。

  百官行礼退出时,皇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这天下,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

  天子一直在想办法补亏空,可无论用谁当官,选上来的都是贪暴虐民之徒。

  把人逼造反了,又得是皇帝背锅。

  “当天子真难啊……”

  ……

  秋,七月。

  就在客星出现后的第十日,太尉许彧被罢。

  这位以浊流身份勉强维持平衡的三公,终究没能撑过这个多事之秋。

  杨赐很快买了太尉。

  作为清流魁首,用太常身份对抗道教自然是不够的。

  必须作为三公才有号召力。

  把愿意对抗太平道的儒生都安排到太尉府中,形成统一阵线。

  如此,胜算更大。

  诏书下达时,杨赐正在府中与刘宽对弈。

  听完宣诏使的宣读,他面色平静地谢恩,送走使者后,回到棋局前,拈起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伯献如今重新位列三公,当为天下贺。”袁隗微笑。

  杨赐却摇头:

  “司徒公,你以为这是喜事?”

  他放下棋子,望向窗外庭院。

  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蝉鸣声一阵响过一阵。

  “许彧罢,我进,朝中三公,如今是你我两位清流,一位浊流。”杨赐缓缓道。

  “看似清流赢了,可陛下心里会怎么想?宦官会怎么想?那些被我们压下去的人,又会怎么想?”

  袁隗敛去笑容,沉默片刻,道:

  “那杨公待如何?”

  “趁势而为。”杨赐拨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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