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夏日逐渐远去,雒阳城却笼罩在一种诡谲的气氛中。
夜已深,灵台上却灯火通明。
这座建于光武年间的天文台高九丈,台顶露天,是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重地。
太史令正满头伏在铜铸的仪器前,调整着窥管。
星象是农业国家必须检测的重要天象。
《史记·天官书》云:月行中道,安宁和平。
星象的变化,在汉代往往和君主、国家、社稷紧紧相连,成为图谶学说的一部分。
“如何?”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太史令回头,见中常侍赵忠不知何时已站在阶下,身后还跟着几名小黄门。
这位宦官面白无须,在夜色中如同鬼魅。
“回、回赵令君。”太史令声音发颤。
“客星……确在太微。”
赵忠缓步登上台顶。
他仰头望向夜空,那里银河璀璨,星斗密布。在紫微垣之南,太微垣的星官阵列中,一颗本不该出现的星正散发着诡秘的青光,其芒如帚,斜指帝座。
“何解?”
“太微者,天子之庭。”
“客星犯太微,主兵丧……国家将有战事起。”
赵忠闻言,又道:“此事还有谁知?”
“只有下官与两名灵台丞。”太史令伏地。
“可按制,每月月初,太史上奏新月之时节禁忌,朝廷及有司依此行事。若有异象,当立时奏报。”
赵忠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史令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赵忠独自站在灵台上,又仰头望了那客星半夜,脸上满是担忧,许久后才转身离去。
次日朝会,德阳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刘宏高坐御座,面色阴沉。
他手中握着一卷文书,正是太史令连夜呈上的星象奏报。
殿中百官屏息垂首。
“诸卿。”良久,灵帝才缓缓道。
“昨夜客星出太微,国将有大兵灾。然北疆鲜卑新破,西部残部苟延,中原虽有小乱,却不至大动干戈。这兵丧之兆,应在何处?”
殿中依旧寂静。
朱苗则踏前一步,道:
“陛下,臣以为,此兆非关兵事,乃天意示警。”
“哦?”灵帝挑眉。
“示何警?”
“示史官不修,天文失察之警。”朱苗道。
“我朝之太史令,多是学识浅薄,屡有错漏。去岁日食之期,他便全然不查。如此庸才掌灵台,焉能明察天意?”
“臣请陛下,罢黜灵台诸官,延请精通天文历算的黄老方士入宫,重掌太史。如此,方能上通天命,下顺人心。”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连外戚都出来站台道教了,这其中的内涵就更深了。
朱苗是出了名的道教徒,道号繁阳子,或许是为了奉承汉灵帝,也可能是真喜欢道教。
作为两汉宫内唯一一个有道号的外戚,他后来不仅没有受到黄巾起义波及,还在黄巾之乱中,加封车骑将军,去镇压黄巾军,这本身就很离谱了。
盲猜,朱苗所信奉的应该不是太平道。
《真诰》云:繁阳子,号名耳,汉越骑校尉何苗叔达也,进之同母弟。少好道,曾居河东繁山之南服食,故自号为繁阳子。
朱苗是道教徒无疑,但灵帝时道教流派众多,主要有河北、西蜀、青徐、江淮好几个教派中心,各道教的‘法术’门类也不一样。
如果算上小的流派那就更多了。
至于灵帝为什么不惩罚何苗,反而委以重任呢,那是因为,道教各种流派之间也互相排挤。
就像太平道,排挤其他一切信仰,所过之处,破坏殆尽,只允许信奉太平道。
扬州的左慈、葛玄、葛洪一系的炼丹派,就瞧不上太平道,认为此道是骗财斜教。
目下,灵帝朝中除了何苗以外,军方人物里,信奉道教的还有何进。
曹丕典论里就有记载:
中平之初,大将军何进,弟车骑苗,并开府。近士吴匡、张璋,各以异端有宠于进,而苗恶其为人。匡、璋毁苗而称进,进闻而嘉之。
曹丕留下的这一则记录,除了说明何进、朱苗两个外戚早就互相看不顺眼以外,还有一则重要信息——异端!
儒家统称其他学说为异端。
吴匡、张璋,各以异端有宠于进,说明他们是非儒。
非儒,那就是道或释。
吴匡出身陈留,侄为吴懿,儿为吴班,族女后来嫁了刘备。
陈留并不是佛教中心,当时的佛教中心在徐州和雒阳,吴匡、张璋很大程度上可能就是道教徒。
但属于哪一种流派不好说,肯定不是太平道,要不然何进也得受牵连,也和朱苗在河东学的流派不一样,所以同宗教之间互相敌视,后来吴匡还趁乱找借口把朱苗给剁了……
何进彼时已经是河南尹,看朱苗开始推举自家门派的方士入宫,何进则向汉灵帝推荐吴匡、张璋。
朱苗颇为不满:
“河南尹所言差异,此二人为邪门异端,非正派,思想不正,迟早会霍乱朝廷。”
何进笑道:
“叔达,你在河东学的小门小派,还是别谎称大道了。”
“大道是黄老道,天下道门皆以此为宗!”
朱苗愤懑道:“河南尹,我学的是正规的黄老道,还有道号!!!”
“那吴匡、张璋学的是什么?”
“哼,听说是熹平末年在三辅,跟大妖人骆曜学的缅匿法!(隐身术)”
“不是会缅匿吗?陛下在上,你叫吴匡给我隐形一个看看?”
“隐不了,那就是祸国妖术!该杀!”
何进也起了火:“别说他人了,叔达你呢,不是在河东学得一手导引长生术,能活几千岁吗?”
“不是刀剑不入吗?陛下,我看不如先用刀子试试!”
“如果叔达没死,那河东的长生道才是真黄老道呢!”
兄弟二人争执不休。
眼见两个外戚都开始跟道教攀上关系了,朝臣是真绷不住了。
杨赐忍无可忍,出列厉声道:
“荒谬!太史令乃朝廷命官,掌天文历法,关乎农时祭祀,岂能由方士充任?朱君此言,是要乱我朝纲!”
朱苗并不动怒,反而微笑:
“杨公此言差矣。方士怎么了?昔孝武帝时,唐都、落下闳,不都是方士?二人制《太初历》,沿用至今。可见方士之中,亦有能人。”
“那是孝武皇帝!”杨赐须发皆张。
“且唐都、落下闳乃是正经治历之士,岂是那些装神弄鬼、妄言祸福的江湖术士可比?”
杨赐转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自光武中兴以来,凡以方术乱政者,无不酿成大祸!
昔日,卷人维汇,妖言称神,有弟子数百人作乱,当即伏诛。
后其弟子李广等宣言维汇神化不死,以诳惑百姓。
建武十七年,共聚徒党,攻没院城,杀皖侯刘闵,自称南岳大师。”
“建武十九年,妖巫单臣、傅镇等人起兵造反,占据原武城。”
“孝顺帝建康年间,巴郡方士服直聚党数百人、自称天王。太守讨捕不克、吏民多被妖贼伤害。”
“阴陵妖道徐凤、马勉等复寇郡县,杀掠吏人。凤衣绛衣,带黑绶,称无上将军。马勉皮冠黄衣,带玉印,称黄帝。”
“永嘉元年,历阳县,妖人华孟自称黑帝,率数千人攻杀九江太守杨岑。”
“桓帝建和元年,甘陵人刘文与南郡妖贼刘交通,讹言清河王当统天下,欲共立。”
“建和二年,长平妖人陈景自号黄帝子,南顿管伯亦称真人,并图举兵。”
“和平元年,扶风人裴优诈称妖术,能起三里大雾,拜能起五里大雾的张楷为师,没多久便在扶风郡自称皇帝。”
“延熹四年,南阳方士黄武与襄城惠得、昆阳乐季等人妖言惑众,图谋造反皆伏诛。”
“延熹八年,勃海妖贼盖登,称太上皇帝。”
“延熹九年,沛国方士戴异作符书,称太上皇。”
“远的不说,就说本朝,熹平元年,会稽妖贼许昌父子起于句章,自称阳明皇帝,扬州刺史臧旻率众平乱,战了三年,方才平叛。”
“这些贼人、方士多以妖术诓骗世人,图谋造反,害杀民人数以万计,陛下,为何从孝桓帝开始,方士、妖道作乱如此严重,只因天子不尊儒术,偏听妖教。”
杨赐一口气列举了二十余桩案例,每桩的时间、人名、罪行确凿,显然早有准备。
殿中百官听得心惊肉跳,连原本想附议朱苗的几位大臣,也默默退了回去。
利用宗教和迷信思想作乱在东汉的确不少,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符合道教信徒这个特征,多数是方士和妖人。
杨赐显然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道教,意图相当明显。
“这些还只是载于史册的。”杨赐声音嘶哑。
“至于那些未成气候便被扑灭的,更是不计其数!陛下,前车之鉴如此之多,难道还不足以警醒吗?”
杨赐扑通跪地,以头触地:
“臣请陛下,严查宫中、京畿,凡以方术惑众者,一律收捕。绝不可开妖人入朝之例!否则,国将不国啊!”
话音落下,一众清流附议。
灵帝看向朱苗,又看向跪伏在地的杨赐,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这时,卫尉刘宽缓缓出列:
“陛下,杨公所言,虽言辞过激,却是忠言。臣以为,可令太史令暂留原职,戴罪履职。另于民间征召精通天文历算之士,入灵台为博士,辅佐修历。如此既全朝廷体统,又不失天意。”
司空张济也出列附和:“臣附议。”
司徒袁隗、陈耽等清流重臣纷纷表态支持。
何进、何苗兄弟对视一眼,见大势已去,也没多说。
灵帝看着这一幕,心中明镜似的。
今日这局,灵帝先拿何进、朱苗来试探朝臣。
杨赐极力反对,儒生又赢了。
清流浊流儒生联手的威势,连皇帝也要忌惮三分啊。
“准奏。”皇帝最终下令。
“太史令,罚俸一年,戴罪修历。令各州郡举荐精通天文历算之士,经考核后,入灵台为丞。”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
随后赵忠出列:“陛下,臣还有一事奏报。”
“讲。”
“益州来报,板楯蛮寇乱巴郡,连年讨之,州郡不能克。”
赵忠声音平稳:“益州计吏程包随奏入京,现于殿外候旨。”
灵帝皱眉:“宣。”
不多时,一个四十余岁、面容黝黑的官吏被引入殿中。
此人风尘仆仆,进殿后伏地行礼。
“程包。”灵帝问道。
“板楯蛮因何作乱?益州连年征讨,为何不能克?”
程包抬头,声音带着蜀地口音:
“回陛下,板楯七姓,自秦世便跟随太祖立功,太祖皇帝复其租赋,许其自治。其人勇猛善战,忠心汉家。
昔永初年间,羌人入寇汉川,郡县残破,赖板楯民救之,羌死败殆尽,羌人畏之如神。”
“至建和二年,羌人复入益州,又赖板楯连摧破之。
前车骑将军冯绲南征武陵,亦倚板楯蛮以成其功。
近来益州郡乱,太守李颙亦以板楯讨而平之。如此忠勇之族,本无恶心。”
殿中百官静静听着。
这些事他们或曾听闻,板楯蛮是生活在巴郡的少民,对汉朝一直忠心,可称西南神兵。
何进到:“既然忠心大汉,为何造反?”
程包声音低沉下去。
“回河南尹,长吏乡亭,敛赋至重,对其百姓苛暴虐待,全然当做奴隶使唤。为了交够赋税,板楯民只能嫁妻卖子,或是自刭割腕。
民人虽陈冤州郡,而益州各郡牧守根本不管不顾。
天庭悠远,板楯蛮无法向陛下伸冤,故而邑落相聚,联手起事。
他们起事是为了让冤屈传达于陛下耳中,绝非为了谋反。”
程包伏地再拜:
“臣斗胆直言,若能有良臣坐镇,百姓自然安集,不烦朝廷征伐。若朝廷发动大军,激其死志,益州恐永无宁日矣!”
话音落下,殿中鸦雀无声。
灵帝坐在御座上,闭上双眸。
他想起不久前朱儁远征交州归来后的奏报,说的几乎是一样的话。
百姓被官吏逼得活不下去,告状无门,只能造反。
这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整个汉朝官僚系统的腐败和暴虐问题。
板楯蛮还是属于三百多年来,一直有大功的顺民,连他们都反了……
那只能说明,汉朝吏治确实没救了。
“程包。”良久,灵帝才开口。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赦其无罪,惩处贪吏,选派良牧,复其旧制。”程包答得干脆。
“板楯蛮所求,不过活命而已。”
“若能活命,谁愿意造反呢。”
“说得好。”灵帝沉默片刻,看向赵忠:
“拟诏:巴郡太守罢黜下狱,查实罪状,立刻处斩。各地县令,一概问罪,板楯蛮既往不咎,赦其无罪。令曹谦为巴郡太守,妥为安抚。”
“陛下明断。”赵忠躬身。
灵帝却毫无喜色。
他摆摆手,示意退朝。
百官行礼退出时,皇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这天下,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
天子一直在想办法补亏空,可无论用谁当官,选上来的都是贪暴虐民之徒。
把人逼造反了,又得是皇帝背锅。
“当天子真难啊……”
……
秋,七月。
就在客星出现后的第十日,太尉许彧被罢。
这位以浊流身份勉强维持平衡的三公,终究没能撑过这个多事之秋。
杨赐很快买了太尉。
作为清流魁首,用太常身份对抗道教自然是不够的。
必须作为三公才有号召力。
把愿意对抗太平道的儒生都安排到太尉府中,形成统一阵线。
如此,胜算更大。
诏书下达时,杨赐正在府中与刘宽对弈。
听完宣诏使的宣读,他面色平静地谢恩,送走使者后,回到棋局前,拈起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伯献如今重新位列三公,当为天下贺。”袁隗微笑。
杨赐却摇头:
“司徒公,你以为这是喜事?”
他放下棋子,望向窗外庭院。
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蝉鸣声一阵响过一阵。
“许彧罢,我进,朝中三公,如今是你我两位清流,一位浊流。”杨赐缓缓道。
“看似清流赢了,可陛下心里会怎么想?宦官会怎么想?那些被我们压下去的人,又会怎么想?”
袁隗敛去笑容,沉默片刻,道:
“那杨公待如何?”
“趁势而为。”杨赐拨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