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步广里。
杨家府邸在雒阳城东面的巷陌深处,青砖灰瓦,门楣上只悬着一块素木匾额,上书“杨府”两个朴拙的隶书。
可往来此间的车马,却无一不是当世显贵。
时近正午,两辆没有徽记的轺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侧门外。
车帘掀起,先下来的是卫尉刘宽,这位以宽厚著称的老臣今日穿着寻常深衣,只带了一名老仆。
紧接着,另一辆车中走出的是司空张济,他身形微胖,手里还捧着个油纸包,边走边拈里面的蜜饯吃。
门房早已候着,躬身引二人入内。
穿过三重院落,来到后院一间临水的轩室。
杨赐已在室内等候,见二人进来,起身相迎。
“文饶公,元江公,我等当年都是在华光殿为陛下讲经之人,同朝为官多年,但这应是第一次私下吟诗品茶吧。”杨赐拱手,引二人入客座。
按照汉代的礼仪,杨赐应该是还没等人来,就派出小厮闹出动静,挨家挨户说哪人要来。
等到观众聚齐了,然后主人摆出架势,出门相迎,一路表现自己礼贤下士。
可这是士林中造势才用。
也不是每天都要搞宣传,那太累人了……
“伯献公相召,岂敢不来。”刘宽微笑还礼,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张济则自顾自寻了靠窗的位置,继续吃着蜜饯,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茶会。
客人一来,自有小厮捧上内宫御赐的冰块置于铜器之中,放在室内降温。
随后侍童奉上冰镇的茶汤,退出时轻轻拉上了移门。
轩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流水声潺潺不绝。
“天气真热啊,昨日难得下了场雨。”
“可大雨过后,反而更闷了。”
“幸好陛下从冰室赐我等冰物,若不然这六月真是熬不过去。”
张济冷哼一声:“这两年,三公都扒了两轮了,要是六月还不下雨,几个太学生上街闹一闹,老夫这司空也做不久咯。”
杨赐笑了笑,略作寒暄,随后直入主题:
“今日请二位来呢,不是为了闲聊,实是为太平道之事。”
“六月下雨,自然是苍天之功,如是宫内有人非要将祈雨归咎于黄天救世,那我等可坐立不安也。”
张济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吃完了蜜饯,又抓起食案上的小零食,继续嚼吧,只管吃喝,没理会杨赐。
主要是这半年来,清流一直在攻击张济,张济对杨家有些埋怨。
杨赐和煦道:“张角聚众数十万,八州都有信徒,此乃心腹大患。”
“二月大疫,四月大旱,流民日增,五月,永乐宫偏偏又给烧了,你们说巧不巧?太后的宫殿莫名其妙的烧了,这就得征调修宫钱,钱由谁出呢?”
“老夫倒觉得奇怪,这些年不是陛下的宫殿烧了,就是太后的宫殿烧了,一烧就得要钱,钱从哪来,到哪去?”
“宫里头的用具可跟咱们这些人住的不一样,一根木头,就得好几万钱。”
“钱都被人卷走了,进不了大司农的账本,钱财去了哪,也查不出来。”
“可那魏郡的太平道这些年却越来越猖獗,如今已有几十万人,就是在冀州,张角手下也养着十几万流民,谁给他提供的钱粮和土地去养人?这……老夫不敢推测。”
张济吃着蜜桔,笑道:“杨公是怕猜错了,还是怕猜对了?”
杨赐道:“都怕……可不管也不行啊,若任其坐大,恐生肘腋之变。”
“那就奇怪了……杨公以前可都是让自己的门生故吏出头,很少亲自下场。就是包庇党人,也是让孔文举出头上书。”张济阴阳怪气道。
“怎么这一次……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张角得罪你了?”
“都是为国为民,谈什么得不得罪?”杨赐将此话撇开。
“老夫还没有狭隘到,因为一介方士开罪,就非要在朝堂上治他于死地,张角还没那个资格让老夫动怒。”
刘宽缓缓点头:
“伯献公所言甚是。老夫在南宫,亦听闻宦官说,各地山神祠庙多有被太平道侵占。淫祀日盛,正礼渐废,长此以往,礼崩乐坏矣。”
“岂止礼崩乐坏。”杨赐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太平道所倡,非止鬼神祭祀,其信徒所过之处,不允许任何其他祭祀存在,有则毁之。
内部更有一套完整的黄天当立之说。此说若盛行,昊天上帝正统何在?《诗》《书》《礼》《易》之学,还有何人尊奉?”
张济也默默点头。
太平道是组织结构十分密集的宗教,只允许己方宗教存在,要摧毁其他一切信仰。
其实在汉末,各地神庙很多,有的是保护本地的山神,有的是出名的历史人物。
百姓信仰山神,黄巾军要传教,就必须破坏当地信仰。
所以后来青州黄巾给曹操写信——贼乃移书太祖曰:“昔在济南,毁坏神坛,其道乃与中黄太乙同。”
说曹操在济南国毁坏当地信仰,跟黄巾军干的一样。
其实根本不一样,两者唯一的相似性,就是黄巾军喜欢烧人祭祀,奸淫辱掠,曹操也喜欢。
曹操治下的黄巾军,几乎是汉末军纪最为败坏的部队,没有之一。
徐州大屠杀就是收编的黄巾军搞得,那到底是黄巾军本质就是恶,还是曹操的恶感染了黄巾军,亦或两者恶上加恶呢,很难说。
破坏其他地区的信仰这件事儿,在杨赐、刘宽眼里,就不仅仅是太平道想传教了。
“张角是想统一思想,把百姓全归于太平道统治之下,他不允许其他信仰存在,壮大后,自然也就不可能允许儒存在。”
“不信奉太平道的人最终都会被张角视为异端而烧死祭黄天。”
“不阻止他,你我的结局就是如此。”
杨赐顿了顿。
“这关乎的,不只是朝廷安危,更是你我赖以立身的根本。儒门若倒,经学世家何以存续?察举征辟之制,还能维持几何?”
“老夫一把年纪了,被张角烧死,也就罢了,还有那么多青年才俊呢?也都该死吗?”
张济终于放下蜜桔,拍了拍手,慢悠悠道:
“杨公这话说得重了。太平道不过一群装神弄鬼的方士,还能翻了天不成?”
“元江公!你以为老朽是在危言耸听?”杨赐加重语气。
“老朽好歹在朝数十年,岂会不知轻重?张角背后若无支持,岂能十数年安然无恙?岂能十数万人渡津过所畅通无阻?是朝廷里……有人想用这把刀。”
室内又是一静。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日头躲进阴云中。
刘宽看了看天色,开口道:
“伯献今日召我二人来,想必已有计较?”
杨赐深吸一口气:
“想请二位与我联手,上疏请诛张角。清流之中,我自会联络人手,但此事需朝野同心,故请二位帝师一同——”
“杨公。”张济打断他,脸上仍挂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去岁至今,清流弹劾我张家子弟的奏疏,可有一日停过?
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不过收了人百金,便被你们参得免官归乡。今年二月,陈耽、曹操又来上书参老夫包庇浊流,打压清官,如今要我联手,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杨赐面色不变:
“此一时彼一时。政见之争,不过朝堂常事,都是儒门内部的纠葛。
但太平道之事,关乎天下,关乎社稷,也关乎——”杨赐目光扫过二人:“你我各家子孙,各家门生故吏的前程。”
杨赐站起身,走到窗边:
“平日里,你我或为清浊,或为政争,各为其道。但今日之事,非为一己私利,非为门户之争。这是为天下百姓,为四百年大汉,也为后世儒门留一线生机。”
话语恳切,掷地有声。
刘宽沉吟片刻,轻叹一声:
“伯献公总是心系天下,老夫佩服。只是……老夫有一事,想请伯献成全。”
杨赐转身:“文饶公请讲。”
“刘玄德。”刘宽缓缓道。
“此人去岁大破鲜卑,有功于国。然因其出身边地,又曾依附宦官,在士林中颇多非议。
普天之下谁不知,弘农杨乃天下清流魁首,若杨公能为他美言几句,开一扇门……”
杨赐眉头微皱:
“刘玄德确是干才。但他与浊流走得近……”
“哈哈哈。”刘宽笑容里有些深意。
“浊流是什么样子?”
“汝南袁家不是最清楚吗?没有宦官帮衬,袁家哪有今日,可谁敢说袁家是浊流?杨家与袁家世代通好,不也是清流魁首?这清浊之分,有时不过一线之隔。”
刘宽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
“玄德是边州人,出身不高,但确有真能耐。凉州三明已逝,万一哪天烽烟再起,朝廷不用刘玄德,还能用谁?伯献公,朝廷里不能全是读经书的,总得有几个会打仗的吧?”
“清流再瞧不起武夫,打仗时不还得用他们。”
杨赐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道:
“文饶公所言……不无道理。若刘玄德能弃暗投明,自是最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刘宽放下茶盏,笑容温和。
“老夫相信,以玄德之明,当知何去何从。”
一直没说话的张济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杨赐看向他。
“你们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谈的买卖也谈成了。二位商量便是,还叫老夫来做什么?老夫在这不多余么?”
杨赐也笑了,走回座位:
“元江公此言差矣。你虽身在浊流……嗯,可令郎张根不仍在太学吗?与太学生往来甚密,早是清流俊彦。元江公的家门,何来清浊之分?只要元江心在清流,你便是清流。”
张济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放下蜜饯,拍了拍手。
“罢了。既然杨公都说到这个份上,老夫还能说什么?你们要对付太平道,我汝南张家……附议便是。”
话语简短,却是一锤定音。
杨赐眼中闪过喜色,起身郑重一揖:
“多谢元江公深明大义。”
张济没还礼,只是重新拿起蜜饯吃了起来,仿佛刚才答应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人又密议片刻,定下联络朝臣、发动奏疏的细节。
待到月上中天,刘宽和张济才告辞离去。
送走二人,杨赐独自回到轩室。
烛火已燃过半,蜡泪堆叠如小山。
他在案前坐下,提笔欲书,却又放下。
窗外的月色很好,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弃暗投明……”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世道,何谓明,何谓暗?
……
两日后,卢植的马车停在袁府门前。
作为当朝尚书,卢植本不必亲自登门。
但今日之事,关乎弟子前程,更关乎儒门内部的角力,他不得不来。
有了杨赐的保证,卢植这边才好办事儿。
袁府的气派非杨家可比。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的袁氏金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不仅是当朝显贵的府邸,更是东汉百年华胄,天下士族仰望的泰山北斗。
与杨家重视清名,子弟行为检点不同,袁家就是把豪贵二字写在脸上,所以袁家子弟名声很臭。
门房通报后,卢植被引入正堂。
跟在卢植身旁的还有另一人,关系大儒马融的族人马日磾,北军五校的校尉之一。
袁隗已在等候,这位年过五旬的老人,已经在今年六月,再次买了司徒。
他穿着家常的深衣,正跪坐在案前煮茶,见卢植进来,只是微微颔首。
“子干,翁叔,你们今日怎么有空来?”袁隗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卢植在对面坐下,也不绕弯:
“为弟子而来。”
“刘玄德……”袁隗提起铜壶,将沸水注入茶盏,葱姜和各种调料味直冲鼻腔。
“听说他在朔州做得不错。去岁大破鲜卑,今岁屯田安民,是个能臣。”
“可他如今在士林中的名声,司徒公想必清楚。”卢植接过茶盏,却不饮。
“什么‘阴养死士’、‘贪暴浊流’、‘与胡人为伍’,这些污名未必属实吧。”
袁隗笑了笑,不置可否。
“玄德出身寒微,苦于没有门路,曾得曹节举荐,故为清流所轻。”卢植继续道。
“但他毕竟是卢某弟子,是郑康成、蔡伯喈都看重的人,如今北疆安宁,多赖其力,这样的人,不该平白受此污蔑。”
沸水声咕咕作响,茶香在堂中弥漫。
许久,袁隗才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