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贤良师,那我们……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什么都没做,为何要受这无妄之灾?”
“因为尔等身处此末世,便承此末世之负。”
“犹如大河污浊,河中鱼虾岂能独清?大厦将倾,檐下燕雀岂能独安?”
张角声音转厉:
“但经文亦云:众人当同心,若天下万民皆能诚心悔改,行善积德,忠心皇帝,则可化解承负,消弭灾祸,迎来太平之世!”
“太平之世……”有人喃喃,眼神迷离。
“那太平之世,是何等模样?”一个年轻人问。
张角眼中闪过光芒。
他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到火光照亮的中央。
火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要挣脱束缚,直冲夜空。
“太平之世——”他张开双臂,声音如吟如唱:
“无有官吏贪暴,无有豪强兼并。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居者有其屋,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
“无有赋税如虎,无有徭役如狼。春种秋收,各安其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无有瘟疫流行,无有天灾频仍。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皆康健,寿至百年。”
“此乃中黄太乙所许诺之世!此乃吾等毕生追求之世!”
信徒们听得如痴如醉。
那些在现实中被官吏欺压、被豪强掠夺、被瘟疫威胁的画面,在张角的描述中,被一个美好的、光明的未来取代。他们眼中燃起火焰,是希望的火。
“可是大贤良师,这样的世道,如何才能到来?”
张角沉默。
许久,他缓缓说:
“苍天将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信徒心上。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有人低声重复。
“什么意思?”有人不解。
“昊天上帝者,盖元气广大则称昊天,远视苍苍即称苍天,人之所尊,莫过於帝,讬之於天,故称上帝。”
“那些腐儒信奉的苍天,就是祸害之根源!”
“如今末世到来,苍天必死,只有黄天才能拯救世人!”
“至于期限……《春秋保乾图》:阳起于一,天帝为北辰,气成于三,以立五神,三五展转,机以动运。天地万物,三五一循环。
《太平经》也有云:三五气和,日月常光明,乃为太平。
那一天,自当是甲子年,甲子日,甲子日感应天道,天下大吉,就在此限!”
众多教徒闻声大喜。
“甲子年,那就是两年后啊!难怪檀石槐死了,边境安宁了,难怪霍乱天下的大宦官曹节也死了!”
“天地当真要重新运转,真的要迎来太平年了,太好了,太好了,到那一天,我们就不用挨饿了!”
“也不用遭受伤寒了!天下太平了!”
“天下太平了!”
然而,真是如此吗?
张角在台上默默注视着脚下的人群,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岁在甲子,天下太平,作为大贤良师,他许诺了几十万人能在那一天带来太平,永远没有兵戈战事瘟疫,人人都能生活在天地重新循环的新世界。
儒教推出的末世的预言,已经被太平道终结了。
按理说,在天地重新循环后,应该迎来一个盛世。
可如果中黄太乙在那一天还不能带来太平,暴怒的流民,会把张角和整个太平道里的神棍全部撕碎。
望梅止渴,可最后总得有梅子啊。
“时候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休息吧,记住今日所言:诚心忏悔,行善积德,静待天命循环,迎来太平之日。”
信徒们叩首退去。
篝火渐弱,只剩余烬。
张角独自坐在黑暗里,手中摩挲着那卷《太平经》。
竹简很旧了,边缘被磨得光滑,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
张角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读到这卷经书时,险些将这本愚民之书丢到火中烧了。
但读到后来,张角真的慢慢相信,汉朝百姓能够脱离末世进入新世界,只要用宗教将人的精神世界控制住,让他们相信书中的世界一定会到来。
自己就能创造那样一个世界。
那时张角还年轻,还相信经文里描述的内容可以实现。
于是他开始传教,尽管张角三兄弟自己都不相信太平经的内容,但在外人面前,张角必须维护太平经的真理。
他相信,这就是解决乱世的唯一方法!
一百人,五百人,三千人,一万人,两万人,十万人。
随着信徒越来越多,张角的自信越来越强。
他相信自己可以控制这十万人,就能控制百万人。
一旦大贤良师真的成为大汉的国师,用道教取代儒教,用黄天取代苍天,将大汉五千万百姓全部变为信徒。
那么,张角就能真正缔造一个太平盛世。
书是假的,无所谓,善用书中的内容去统治才是真的。
至于书中描绘的太平盛世,那只是个梦。
但梦……有时候比现实更有力量。
因为现实让人绝望,而梦给人希望。
哪怕这希望是假的,是用朱砂和谎言编织的,但只要有人信,它就能慢慢变成真的。
至少,在信太平道的人心里,这都会是真的。
甲子年,天下太平。
只剩两年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
亥时。
张角收起经卷,起身走向后堂。
那里有个简陋的卧室,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
“角这一生,不为荣辱,不为财富,只求让太平理念传遍天下。”
“只要角能控制天下人,一定会带来真正的盛世!”
临睡前,他推开窗户,望向北方。
北方的夜空,有颗星特别亮。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在魏郡偶然见到的那位青年。
这些年,那个人在北疆打了场大胜仗,灭了鲜卑王庭,鲜卑分裂,边塞安宁。
这更加促使了人们相信末世即将结束,太平之日要到来。
“刘玄德……”张角喃喃。
“你在战场上求太平。我是在人心中,求太平。”
“将军,终究救不了这糜烂的天下。”
“能给世间带来太平的,只有宗教!”
“而能控制这个宗教的只有角。”
“角,才是这天下唯一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