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烟尘。
手中那卷赤帛诏书,滚烫如火。
张飞在刘备身边,愤愤不平:
“什么保不保的!立了功还不能风光回京,这算什么道理?”
他忽然仰天,指着灰蒙蒙的天空嘶吼:
“昊天!你眼睛瞎了吗?”
声音在旷野上回荡,惊起远处林间一群寒鸦。
关羽沉声道:
“益德,慎言。”
“俺偏要说!”张飞大骂。
“俺们拼死拼活一整年,死了多少弟兄!现在倒好,连东都都不让回!这算什么?卸磨杀驴啊?”
“益德。”刘备开口:“回朔州。有些话……这里不能说。”
他翻身上马,
然后调转马头,向西去。
“走。”
……
二月末,云中郡。
作为朔州最先归附的边郡,云中在韩浩两年的屯垦经营下,已显出勃勃生机。
田间已有农人开始翻整土地,水渠里汩汩流淌,远处山坡上,新栽的果树枝条在风中摇曳。
更显眼的是那些新来的鲜卑人。
二十余万降众,被分批安置在朔州各郡。
第一批人马已经跟着刘备本部回到了云中
云中郡府吏员迅速忙碌起来,搭建临时窝棚,让新归附的牧民领取农具、种子。
韩浩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使君回来了!”
韩浩转头,看见官道尽头烟尘扬起,一队骑兵飞驰而来。
当先一骑,正是刘备。
身后关张二将,再往后是前后部,约八百骑本部兵马,几百名三河骑士。
但实际上刘备的兵马还不止这些……
韩浩眯起眼,队伍中还有穿着皮甲、背着角弓的鲜卑骑手,有裹着头巾、手持弯刀的朔州突骑,这些都不在朝廷编制内,吃的也不是朝廷的俸禄。
阴养死士。
这个词在韩浩脑中一闪而过,但他立刻压了下去。
不,不是阴养。是时势所迫,是不得已而为之!
北疆这么乱,光靠度辽营的常备兵一千人,根本应付不了局势。
地方官没有点自己的部曲,怎么镇得住羌胡呢?
司马家用三千死士就能颠覆整个曹魏。
实际上,有千把号私兵,足以引起朝廷的忌惮了。
朝中清流弹劾刘备阴养死士,这一点倒没有弹劾错。
毕竟小刘年少时就开始在涿县养部曲了。
打到现在,还跟在身边的全是百战心腹。
韩浩快步下城,迎出城外。
大小吏民夹道欢迎。
万人空巷。
刘备在朔州有极高的个人威信,沿途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不计其数。
“参见刘使君。”
刘备已到城门前,翻身下马。
“元嗣,也辛苦了。”刘备拍拍韩浩的肩膀。
“我不在的这一年,朔州全赖你们支撑。”
韩浩拱手:
“分内之事。倒是使君,哦该叫牧伯了——北征万里,功成归来,属下等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牧伯接风洗尘。”
刘备笑道:“走,进城说话。”
朔州州府原设在临戎。
但朔方郡离度辽将军所在的驻地曼柏城太远,刘备身兼双重职务,不方便来回搬迁。
于是刘备下令把朔州州治迁徙到五原郡的九原城,同时把度辽将军驻地也迁徙到九原城。
如此度辽军府和州府合而为一,刘备就在州府内办公。
简雍等人闻言,也提前来到九原,将宴席摆在九原城。
朔州虽然手工业贫穷,但羊肉管够,酒也是本地酿的烈酒,但没有用汉代的蒸馏器皿加工过,喝起来跟刘备在宫内喝的差远了。
刘子惠、杜畿、简雍等文官,还有郡中一些有头脸的豪强、归附的鲜卑首领,坐了满满一堂。
气氛热烈。
张飞绘声绘色讲北征的故事,这少年情绪掩藏不住,来得快,去得也快。
回到九原后,闹腾的欢天喜地,与众人说着,汉军如何在捕鱼儿海绝地反击,如何在额尔古纳河阵斩宇文莫那,如何在尼布楚追杀和连。
讲到激动处,他拍案而起,唾沫横飞。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叹。
关羽偶尔补充几句,细节要比张飞说的精准。
徐晃、赵云、韩当、傅燮等将也各自说了些各自部队与敌人交战的故事。
刘备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笑笑,喝口酒。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简雍忽然问了一句:
“玄德立下如此不世之功,为何陛下不让玄德入朝受封?按惯例,不是该在德阳殿设宴,百官庆贺吗?”
堂内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都投向刘备。
刘子惠咳嗽一声,想岔开话题,但刘备摆摆手。
他放下酒杯,缓缓道:
“陛下自有深意。北疆新定,二十余万鲜卑人刚归附,百废待兴。
我若此时回京,往返要消耗不少时间,其间若鲜卑生出变故,谁来处置?”
这话解释的合情合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宴席又热闹起来。
但有些人听出了弦外之音。
宴罢,众人散去。
刘备回到后堂书房,刘子惠跟了进来。
门关上,隔断了前院的喧闹。
“牧伯。”刘子惠改了称呼,神色凝重。
“今日宴上,宪和问的那句话……其实也是我等心中疑惑。”
刘备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茶。
“子惠,你觉得陛下这封赏……正常吗?”
刘子惠沉吟片刻,摇头:
“不正常。太厚了。厚到……让人不安。”
“咱们这位陛下向来刻薄寡恩。”
“如今,牧伯成为了整个朝中唯一一个将军,还是中二千石,七千户食邑,没有宦官来索贿,没有拔了牧伯兵权,征召入朝当文官,这太奇怪了。”
“牧伯功高震主,陛下这是在故意捧杀?”
刘备摇头:“不像,这一战,要说震,那确实把天子震到了,可天子要对我下手……那不至于。”
“我始终是天子的门生。”
“张大都护辞世后,除了我,陛下还能用谁?就算狡兔死,走狗才烹,现在该死的没死完,陛下不至于蠢到自毁长城吧。”
刘子惠点头:“倒也是。那陛下不让州将回朝,定是朝中出了大事。希望州将在外躲躲风头?”
“大抵如此。”刘备叹息。
“定远侯,七千户食邑,放眼满朝,现在谁有这个数?度辽将军、持节督鲜卑事——这意味着北疆胡事,我一人说了算。朔州牧意味着朔州六郡,军政皆归我手。”
“这根本不是封赏。是在朔州……再造了一个诸侯国。”
刘子惠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是……”
“多半是在布局。”刘备眼中闪过锐光。
“你想想,自檀石槐死后,北疆最大的威胁没了。陛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刘子惠道:“整顿内政,清除贪腐,打压党人?”
“不止。”刘备摇头。
“陛下登基多年,少年时便铲除了窦武、陈蕃,后十年与宦官、党人周旋。
如今天下边患虽平,但余烬未熄。天灾连年,而官吏贪暴,民不聊生,党争激烈,朝政日下。
陛下……恐怕是等不及了。”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檀石槐在时,陛下不敢大动,怕党人和鲜卑合谋,内外交困。
如今外患暂平,陛下定要着手整顿内政。这一动,就不是小打小闹。
轻则罢黜一批官员,重则……恐怕要流血。
一个处置不好,地方豪强跟党人联手推翻大汉朝都不让人意外。”
刘子惠推理到:
“所以檀石槐死了,陛下没有卸了牧伯的兵权,反而让牧伯在朔州当州牧,一方面是牧民,防止鲜卑人被贪官污吏激的再次叛乱,这算是相当有先见之明的。
二是防止这些降服的部落被有心人利用,毕竟朔州这个地缘环境,北边是混乱的西部鲜卑,南边是南匈奴,西边是刚刚平息没多久的羌人,东边是乌丸……唉。
牧伯当初预计要用五年时间平息边患,三年大定的目标现在算是及时完成了,还有两年的整顿任务要做,任长道远啊。”
刘备转身道:
“是也,这两年更是不能松懈,若朝中变故,党人联合地方豪强作乱,陛下就需要一支不在雒阳权力网中的力量。一支只听他诏令的边军。”
“而我,就是这支边军的主将。”
刘子惠沉默了许久。
“牧伯分析得透彻。现如今,这天下,也就只有牧伯你还愿意听从天子诏令了,哼,其他那些地方官,看到皇帝诏书不拿去当柴烧都是好的。
不过,如此一来,牧伯就能安心在朔州练兵,不必掺和朝中的党争了,这倒也是美事一桩。”
“正是如此。”刘备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
“至于朝中的风浪……陛下自己处理吧。”
刘子惠笑道:
“牧伯回都回来了,已然封侯拜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剩下的时间,就好好在朔州安置胡汉,朔州原本十二万人,如今加了二十多万,要把荒地都分配出去,教百姓耕种。”
刘备道:“只是又要劳烦元嗣了。”
“只要我在朔州一天,就要让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让边地不起烽烟。这是张大都护的遗愿,也是我的本心。
至于功名利禄、党争倾轧,随他去吧。”
刘子惠肃然起敬,起身长揖:
“牧伯高义,属下……明白了。”
这时,门外传来韩浩的声音:“牧伯,找我?”
“进来。”
韩浩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酒意,但眼神清明。
“元嗣,坐。”刘备示意。
“春耕在即,那二十万鲜卑人的安置,你要多费心。耕牛、农具、种子都备齐了吗?”
韩浩苦笑:
“牧伯,你可饶了我吧。我自从跟您到朔州,两年了,没休过一天沐假。去年您北征,我一个人盯着六郡屯田、水利。”
刘备点头:
“能者多劳。等这二十万人安顿下来,我放你一个月沐假。”
“当真?”
“君子一言。”
韩浩精神一振:
“那属下拼了!耕牛不缺,这回汉军缴获的牲畜里,适合耕地的牛有很多,已分发各郡。农具……铁不够,正在加紧采购。种子倒是充足,去岁云中大丰收,留的种粮够用。”
“只是,二十万人不是小数。要分田地,要教耕种,要建村落,要设乡亭……至少需要一年,才能初步安定。若要‘大定’,恐怕要三年。”
刘备点头:
“三年就三年。北疆安宁,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你有何困难,尽管说。”
韩浩想了想:
“主要是人。朔州懂农事的吏员太少,懂胡语的更少……”
他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刘备一一记下。
“人手我会想办法安排,此事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