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五年二月,上谷郡,马城。
春寒料峭,城外官道两旁的杨树才刚吐出米粒大的嫩芽,背阴处的积雪还未化尽。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残雪,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
刘备勒马停在城门外三里处的长亭。
身后,是跟随他北征归来的最后一支汉军。
这些人是从捕鱼儿海一路跟回来的,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更远处,还有正在陆续南下的鲜卑降众,由各部首领约束着,在旷野上扎营,远远望去,帐篷如云,牛羊如蚁。
长亭内,早已有人在等候。
两个穿深青色宦官袍服的中年人并肩而立,身后是数十名虎贲郎卫和盛大的迎接队伍。
监军使者李巡、副使赵祐上前。
“刘使君辛苦。”李巡先开口。
“北征万里,功成归来,陛下闻之,甚慰。”
刘备下马:
“备,见过天使。北疆战事已毕,今当交还假节、虎符,所部兵马,听由天使调遣。”
他解下腰间锦囊,取出那枚沉甸甸的青铜虎符,又从傅燮手中接过符节。
李巡接过,仔细查验。
按照东汉惯例,出征在外的将领,在京畿以外必须交权,由监军使者统辖军队继续回朝。
一般都是派遣大鸿胪持节慰劳。
部队到达后,直接下了将军兵权,行军幕府解散,主将改任文职,敢反抗就直接杀了。
“例行公事,刘使君得罪了。”
刘备点头:“敬受命。”
随后李巡下令,将各地奔命兵、积射士解散,边郡兵马各回本地。
在受到下一次任命之前,刘备手中只有破鲜卑中郎将的本部营兵——关、张前后部共计八百人。
其余战时征发的军队全部解散,当然这只是理论上数字。
实际上,刘备手中还有鲜卑骑兵,朔州突骑等不属于汉朝编制的军队。
确实可以说是阴养死士,因为这部分吃的并不是朝廷俸禄。
赵祐则走到军前,展开另一卷帛书,尖声宣读:
“制曰:破鲜卑中郎将,统军北征,扫庭犁穴,功莫大焉。
今战事已毕,依制:各郡奔命兵、积射士即日解散归郡,边郡兵马各还本镇,北军五校由监军使者统带回京……云云”
声音在旷野上传开。
军阵中起了一阵骚动。
张飞在队列中,环眼瞪得滚圆,握矛的手青筋暴起。
“我们为朝廷打了胜仗,怎么朝廷把我们当贼一样防着?”
关羽用眼神制止了张飞。
东汉二百年,从无例外。
出征将领,临时加将军号,战后废除。
绝不可能允许将军长期掌握兵马。
仗打完了,兵权必须立刻交还。
等待将军的,就是回朝加封食邑吃租税,进入文官序列,当九卿,当三公。
目下,汉朝廷还算是按照旧制运转,除了驻防五原郡的度辽将军以外,朝堂上没有其他将军号了。
中郎将、校尉就是最高的武职。
车骑将军是追赠死人的,或者卖钱给宦官用。
骠骑将军,无。大将军,无。卫将军,无。
前后左右四方将军,无。
甚至就是全军统帅张奂,也是顶着个鲜卑大都护,这么一个比二千石,不伦不类的小职务。
“刘使君。”李巡将虎符和旌节交给身后的郎官收好,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兵权交接已毕。接下来——是陛下的封赏。”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帛书。
这一卷,是赤红色的。
用金线绣着云龙纹,封泥上盖着天子玉玺。
李巡展开诏书,声音庄严:
“制诏:破鲜卑中郎将、朔州刺史刘备,忠勇奋发,智略超群。
自统军北征以来,连战皆捷,前后斩五万余级,收鲜卑之众二十余万,功比卫霍,勋超窦宪。
今特进封为定远侯,合计前后食邑七千户。加拜度辽将军,升秩中二千石,持节总督鲜卑事,兼领朔州牧!”
至于开府治事,是别想的。
汉朝未乱时,只许三公和大将军开府,并称四府。
后来天下大乱,将军号越来越不值钱,军阀横行,车骑将军也能开府,甚至寻常杂号将军也开府,人手一个开府治事。
灵帝朝不做到大将军,或者三公,就没这个资格。
大将军是外戚专属。
所以各地士族才一直花钱买三公,买得就是这个开府权,能培养门生故吏。
“臣刘备接旨。”
话音落,长亭内外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张飞张大了嘴,连身后那些老兵也都面面相觑。
定远侯,那是县侯中的上等爵位。
在冠军侯赏给了宦官后,定远侯就是东汉最顶级的名号。
食邑五千户,加上之前的两千户,一共七千户。
如今整个雒阳朝廷,没人有这个数。
度辽将军——实权边将中的顶级职位。
当下唯一常设将军。
更兼“持节总督鲜卑事”,等于整个北疆的鲜卑降众,全归刘备节制。
朔州牧,这才是最吓人的。
自孝武皇帝设十三州刺史以来,刺史只是监察官,秩六百石。
州牧却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军政一把抓,秩二千石。
因为权力过大,后来反复被废止,只有情况特别的州,才设置州牧。
如今全天下,只有刘备这一个州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朔州六郡——云中、五原、朔方、上郡、西河、北地所有的两千石太守、比两千石都尉,理论上都要听刘备调遣。
意味着朔州的赋税、兵员、刑狱,人事调动,刘备都有权过问。
意味着朔州,成了一个半独立的藩镇。
这根本不是封赏。
这是放权……把整个州的文武大权,押在了刘备一个人身上。
刘备听闻这一连串诏书,脑中一片空白。
其实刘备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或许会召回雒阳,任个闲职荣养。
比如加食邑,给个车骑将军,放到雒阳领个一千人的卫队,就跟历史上的蜀汉车骑将军刘琰一样,跟着诸葛亮身后当花瓶。
又或者给个大司马的虚职,位特进,加奉朝请,拔了兵权,直接去雒阳养老。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刘使君?”李巡见他迟迟不接诏,轻声提醒。
刘备猛地回过神,双手举过头顶:
“臣……领诏谢恩。”
他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赤帛诏书,目光唏嘘。
非常想不懂。
州牧现在全天下就刘备一个,还兼领度辽将军,护鲜卑,这完全是边地军阀配置了。
说是边塞节度使都不成问题,跟之前的权利完全不可同年而语。
之前是虚职的破鲜卑校尉,这个鲜卑校尉、破鲜卑中郎将,这有什么用呢?
没破鲜卑之前,一点实权都没有,因为控制不了鲜卑人,手里就只有一千人的营兵。
朔州刺史?那更是卵用没有,地方太守都压不住。
如今的度辽将军,兼领鲜卑事,等于要把这二十多万鲜卑人控制到塞内,朔州牧守更是军政合一的大军阀,从此朔州就成了半独立藩镇了。
刘宏突然给了这么大的实权,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完全不符合东汉的朝堂规则。
要知道皇帝以前可都是十分谨慎的,甚至可以说是刻薄,灵帝给刘备的实权很少,依汉灵帝的性子,这道任命根本就不像是他下达的。
东汉对待边将都是用完就杀,或者利用完就收了兵权架空。
凉州三明就没一个好结局。
汉末三杰结局如何?
卢植打了胜仗,汉灵帝找借口直接打入死牢,减死罪一等,服刑。
皇甫嵩呢,威震天下,得八千户封赏,当了冀州牧,左车骑将军。
回朝后,直接找借口削了六千户,免官,收回所有印绶。
朱儁晋升为右车骑将军。率兵回京后,直接被削了车骑将军,被任命为闲职的光禄大夫,增加食邑五千户。
最后灰溜溜回到朝廷,当看大门的城门校尉去了……
如果灵帝没有收拾刘备,这才真的说明朝廷不正常了。
说明党争已经博弈到了无法化解的地步,刘宏开始要让刘备在外养外军,准备动手了。
立下大功的名将,不能回朝,没有被免去兵权,没有征召入朝当文官,反而加权。
一系列可疑迹象都表现东汉朝廷出了大问题。
赵祐走过来,笑容可掬:
“恭喜定远侯,恭喜刘牧伯。从今日起,您就是北疆的柱石了。”
刘备看着他,又看看李巡,忽然低声问:
“两位天使……陛下,没有其他旨意了?”
李巡一愣:“牧伯何意?”
刘备提醒道:
“比如,让臣上表辞让爵位?或者命臣回京述职?”
刘备眼中满是困惑。
“按照惯例,不是该如此吗?”
“难道是明年再削爵位?”
李巡和赵祐对视一眼。
李巡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牧伯多虑了。陛下金口玉言,既已下诏,便是定论。至于回京——”
“陛下有口谕:刘卿新定北疆,百废待兴,不必回京复命。当以朔州为任,善抚胡汉,编户齐民,使北疆永固。”
不必回京。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刘备心上。
不是“暂不回京”,不是“待来日在回京”,是直接了当的“不必回京”。
这意味着至少在半年内,刘备不能踏进雒阳一步。
张飞忍不住了,大步上前,粗声问道:
“监军!州将立了这么大功,为啥不能回京受赏?按规矩,不该是天子设宴,百官相迎,夸功耀祖吗?”
李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刘备,轻轻叹了口气。
“张君,有些事……不在规矩之内。”
“这一战,功勋太大,大到了……有人欢喜,有人嫉恨。陛下不让牧伯回京,不是不赏。”
“是在保你性命啊。”
“白起因长平而死,李牧因破秦而亡。”
“蒙恬北却匈奴,死于囚笼。”
“卫青家门寂灭……”
“晁错、主父偃……”
“别神神叨叨的!”张飞还想问,却被刘备一把拉住。
刘备看着李巡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备……明白了。请天使回禀陛下:臣刘备,必不负圣恩,定使北疆安宁,胡汉归心。”
李巡重重点头,拱手:
“牧伯保重。朔州……就托付给你了。”
说罢,两人转身上马,带着羽林郎卫和其余的汉军,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