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阴养死士,图谋不轨,觊觎神器,自称受命。’。”
皇帝放下竹简,看向陈耽。
“陈太仆,一个阴养死士、图谋不轨的人,觊觎神器,自称受命的人,会不远千里去沙场送命吗?”
陈耽一愣。
“陛下,人心难测,这些弹劾文书里说了,刘备已集结二十万胡骑,不日就要南下,覆灭大汉。”
刘宏拿起另一卷竹简:
“可朕怎么记得,昨日监军使者李巡奏报说,那二十万降众是来归汉戍边的,刘备本人自战后已交出持节和虎符,各地奔命兵,积射士也在解散中,营兵也在回驻地的路上,这是怎么回事呢?”
皇帝将竹简丢在地上,声音陡然转厉:
“是刘备疯了?还是你们当朕疯了?”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陈耽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其他清流官员也纷纷跪下。
刘宏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那口木箱前。他随手抓起几卷竹简,看了看落款。
“弹劾刘备掠夺妇女。”皇帝笑了。
“可朕怎么听李巡说,刘备在军中严令,奸淫民女者斩?为此还处置了好几个军侯、司马?”
“到底是谁在纵兵奸淫?”
他又拿起一卷:
“这个弹劾贪暴无厌,私吞缴获。可张奂临终前的奏报和李巡都说,刘备将缴获的财货全部封存,分文未取,悉数运回,充入国库?”
灵帝走到陈耽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陈太仆,你给朕解释解释,这些弹劾,是怎么回事?”
陈耽冷汗涔涔,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杨赐出列了。
这位弘农杨氏的家主,清流魁首,此刻面色沉静如水。他向刘宏一揖,然后缓缓道:
“陛下息怒。陈太仆或有失察,但弹劾之事,恐非空穴来风。刘备年轻骤贵,难免骄纵。且军中之事,虚实难辨,或许……”
“或许什么?”刘宏转头看他:
“杨公也想说,刘备要造反?”
杨赐不卑不亢:
“臣不敢妄断。只是陛下当知,西京韩信、英布,皆功臣而反。光武时彭宠、庞萌,亦是以功自恃,终成祸患。刘备手握重兵,威震北疆,如今又收降二十万胡众——此非人臣之福,亦非国家之福。”
这话厉害。
不直接说刘备有罪,只说这种局面危险。而危险,就需要防范。
之所以边将也会弹劾刘备,自然是因为刘备不准许某些人抓女人当营妓,不准许将军们奸淫民女。
从大鲜卑山缴获的珍宝一概封存,没给边将们劫掠的机会。
灵帝不禁揉了揉太阳穴,那这事儿的确是你刘备太不懂事儿了。
明代的官员都知道,得了三百万,官员要分红两百万,只给皇帝一百万。
你刘备自己不贪不玩女人是你的事儿,怎么能不让边将贪呢。
于是乎在战后,弹劾文书如大雪一般飞到朝廷,都是弹劾勾结胡人,为人跋扈,贪暴无厌,欺凌将士,掠夺妇女,阴养死士,朝廷里的清流添油加醋,联合上书,总之就一条,刘备要造反,而且实际上正在准备造反。
已经带着二十万胡人要进攻幽州了,马上就要覆灭大汉朝。
灵帝看到这些奏折都要笑出声了。
这就是汉魏六朝以来,官场的风气。
为什么凉州三明要么依附党人要么依附宦官呢,朝廷里没有人,将军立下越大的功勋死的越快。
邓艾立下灭蜀之功,直接被污蔑造反,父子杀尽,子孙没入奴籍。
灭吴的王濬,回朝后,被多次弹劾坐大不敬罪,将灭族,幸而被司马炎保住了,但王濬灭国的功劳尽数让人。
缘何如此呢,因为你这个出身,匹配不上你取得的功劳。
汉魏六朝,就是种姓社会,士族为尊,即便有战功,那也是士族的战功。
主力军的先锋是周慎、袁术、宗员,这三个人是预订的头功。
这一战的战功,跟张奂、刘备就没关系。
一方负责是出力的,一方是负责来镀金的。
结果来镀金的死的死,关押的关押,出力的武夫成了头功,这对于朝廷公卿来说不是耻辱吗?
决不能让武夫拿头功,这是底线。
该打工的打工就行了,分点残羹剩饭朝臣能接受。
刘备张奂吃大头,士族子弟吃小头,甚至吃不到,那这一战的胜利就没有任何意义。
那干脆就渲染成捕鱼儿海大败,耗费巨大国力,功不足抵过,惭胜、刘备虚报战功等等。
如果镀金的都吃不到战功,那你区区一介边将就更别想吃到了。
除非像司马炎一样安排,把头功让给士族,给王濬减少封赏以安朝臣,这样至少能活命。
不至于闹到跟邓艾那样,直接被弄死。
这世道从来就不是有功就行赏的世道,还有人情世故。
谁打赢了仗不重要,重要的是,棋盘上的操盘手能坐在一起分多少羹。
至于棋盘上的棋子,都是随手可以丢弃的角色。
刘备已经是功高震主级别的人物,还站在清流的反面,一旦回朝,如同拓跋邻之前所说,那是必死无疑。
不造反也是死。
灵帝对此看得很清楚,如果给刘备全功,那么成为朝臣眼中刺的刘备,是决计活不了多久的。
就像漠北之战后的霍去病一样,卫青低调些,没封赏倒还好。
霍去病是个刺头儿,敢当众杀咱们陇西旧贵李敢?天天在朝堂上带头蹦跶?
没多久霍去病就离奇暴毙了。
想要保住刘备活命,就只有一个办法,风头过去之前,刘备不能回朝,低调点做人,该得的战功,多给其他边将分一分,让让油水,先稳住朝廷局势,在慢慢给他追加功劳。
这一战刘备为了打赢仗,为了稳住那些降服的部落,得罪太多人了,是绝不能回朝的。
刘宏盯着杨赐,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杨公说得对。”
皇帝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年少轻狂,确非好事。所以朕在想——”
“大司马之位,确实太重。刘备年轻,还需历练。这样吧……”
皇帝看向赵忠:
“拟诏:进封刘备为定远侯,加食邑五千户。”
“至于官职……度辽将军不是战死了吗?”
“以刘备为新任度辽将军,受中二千石俸,持节总督鲜卑事,领朔州牧。其余封赏,日后再议。”
这个封赏,比赵忠提议的有所缩水,但绝对不轻。
汉朝将军不常设,如今大将军骠骑车骑,前后左右将军全都没有。
周慎死后,度辽将军就是整个朝廷唯一一个常设将军。
至于为什么是定远侯,因为其功劳和班超类似,属于是安定远方最好的侯名。
而冠军侯这个封号,在汉末已经是宦官所属了……王甫承此号后。
基本没人想用了。
大司马是中都官,是荣誉加衔,在东汉没有兵权的。
东汉体制和西汉不一样,对武官防范很重。
大将军、骠骑将军也是如此,最多给个一千人作为仪仗队,这就是极限了。
皇帝还活着,其他将军非战时,是没有军队可以调用的。
除了度辽将军……
度辽将军秩二千石,下设有长史、司马等僚属,负责北部边防。
但这个职务的权力大小,也是因人而异。
张奂当度辽将军时,度辽将军就是整个边塞最大的官。
张奂当护匈奴中郎将的时候,护匈奴中郎将就能持节总督北三州兵事。
灵帝为什么让刘备当度辽将军呢。
一则是前任度辽将军战死了,二则是刘备要接替张奂的班底,继续控制边塞。
张奂一死,汉朝边将已经没人可用了。
刘备必须接替张奂的生态位,以防止今后发生战争,朝廷没有‘帅’可用。
至于把度辽将军加到中二千石,意图就更明显了。
汉代只有九卿是、京兆尹、河南尹,这些京都官是中二千石。
每当汉代官员的权力和手中的职务不配等的时候,就必须给官员加秩。
意思是就加俸禄,表示你这个人超人一等,而不是这个官职超人一等。
陆康历史上就被加封忠义将军,增秩中二千石,就是这个意思。
还有一点是,东汉时期的州牧和刺史是并用的。
在废史立牧之前,一直都有州牧,平了黄巾之后,皇甫嵩就加封冀州牧。
废史立牧后,汉灵帝让宗室以九卿身份出任州牧,让他们的官秩继续保持九卿的中二千石,比郡太守的二千石高一个档次,也是这个意思。
等于目下刘备核心的权力是:两千石朔州牧、持节总督鲜卑事、中二千石度辽将军,前后相加高达七千户的大县侯。
手下控制着,朔州边郡郡国兵、保塞鲜卑、南匈奴骑士、度辽营千人。
可如果按照赵忠的安排,那刘备的核心权力就是,大司马(荣誉加衔万石),入朝后或许会加衔侍中(六百石)。
荣誉卫队(千人),其余的军队就得交出来,尤其是麾下的老兵,都将被拆给各营。
关张这些前后部司马,也会被打散分到各地当校尉。
跟随刘备的旧部,星散流离。
朔州刺史(六百石)换人,破鲜卑中郎将(比两千石)换人。
这等于用一个荣誉高职,把刘备的权力全免了。
段颎入朝之前,掌控着五万人,尽管弹劾文书漫天飞,却没人敢动他。
一入朝,当万石的太尉,一个阳球都能给他家杀干净。
赵忠自然也是存着别的心思的。
刘备入京交了实职,被清流威胁,为了活命就只能倒戈浊流,就得充当浊流对抗清流的先锋。
灵帝一眼看穿了赵忠的心思。
清浊两边都想把刘备拉进朝局中,充当党争的消耗品。
那么灵帝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刘备继续留在边塞,加官加俸禄,加实权,以维持鲜卑稳定。
同时,刘备不回朝,清流就没办法轻易害他。
浊流就没办法拖刘备下水。
手里有军队,怎么害呢?
最多派遣刺客,来一出身中八枪系自杀。
但朔州是刘备的根基之地,刺客躲不开刘备的眼线。
此番看似刘备风光回朝,实际上人还没回来,已经被卷入朝局之中。
清流和浊流两系的官员还想反对,浊流一脉是想打着升官的借口,将刘备的实权全部下完,逼着刘备加入浊流。
清流是连虚职都不想给。
但看到刘宏冰冷的眼神,双方却都闭上了嘴。
陈耽还想说什么,被杨赐一个眼神制止。
“至于这些弹劾……”刘宏指向那口木箱。
“交给御史台,仔细核查。若属实,依法处置,若属诬告——”
“哼,诬告功臣,该当何罪,你们清楚。”
殿内气温骤降。
所有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皇帝在死保刘备。
谁再敢纠缠,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
刘宏点点头,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额头,继续讨论了张奂、耿临等人的战功,分别安排后人继承爵位,追赠张奂为车骑将军等等。
其余立功的部将,该加封食邑就加封,该升任两千石就升。
琐事可谓众多。
有人想继续给周慎、宗员、袁术论功,被刘宏拒绝了。
“今日朝会,就到这儿吧。退朝。”
“陛——下——起——驾——!”
张让尖细的嗓音响起。
刘宏起身,在宦官簇拥下离开德阳殿。
百官跪送。
等皇帝走远,殿内才重新活过来。
清流官员围住陈耽、杨赐,议论纷纷。
浊流官员则聚在赵忠周围,面色各异。
刘宽独自站在殿柱旁,看着那口装满弹劾文书的木箱,轻轻叹了口气。
外患解除了,内斗在刚刚开始啊。
今天这场朝争,只是序幕。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清流士大夫不可能允许刘备回朝染指权利核心。
功震天下的刘备,要么像霍去病一样流星般闪烁后光速离世。
要么,就如同皇甫嵩当年所说。
得积蓄力量,让权力反向朝廷渗透。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虽然是贬义词。
可没有这些鸡犬,在朝堂孤身一人者,都不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