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八月中旬,秋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从瀚海方向席卷而来,吹过姑衍山裸露的岩脊,卷起漫天黄沙。
山脚下,汉军营寨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备站在姑衍山一处高坡上,望着远方被焚毁的鲜卑营寨。
黑烟仍未散尽,像一条条扭曲的黑龙爬向铅灰色的天空。
坡下,汉军士卒正驱赶着成群的牛羊,那些牲畜惊恐的叫声混杂着兵士的吆喝,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州将,又清点出一处粮窖。”
傅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手中捧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缴获的数目。
刘备转过身,接过竹简。
“营中的粟,麦、干肉……够大军几日用度?”
“我军自离侯山以骑兵深入,抛下了辅兵,这一路击败胡人,抢了不少牛羊,省着吃,粮还够五日。”傅燮顿了顿。
“但卜贲邑将部众化整为零,藏进漠北各处的土仄城池。我们每攻下一处,缴获的粮草刚够补给行军消耗。若继续追剿,那还得等辅兵抵达。”
“这群北匈奴人,也是学精了,当年陈汤征发西域诸国兵,出塞千里,围攻郅支城,匈奴单于可是相当会防守的。我军没有攻城器械,这般跟卜贲邑耗下去,只怕会陷入泥潭。”
刘将竹简递还:“得以打击鲜卑人的兵力为主,不要浪费时间在围城上,他们种的粮食,牛羊能带走的都带走,取食于敌,总好过千里转运。”
说完,两人沉默地望着坡下。
远处,一队汉军骑兵正押送着俘虏的鲜卑妇孺走过。
那些女人抱着孩童,赤脚踩在碎石地上,眼神空洞。
有个孩子突然哭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很快被风声吞没。
“卜贲邑这一手,很毒。”傅燮轻声道。
“他不与我们正面交锋,却将部众分散成数十股,藏身于漠北各地。我们要一一清剿,时间不够。若不剿,这些残部随时可能重新集结。”
刘备没有立即回答。
他解开腰间水囊,仰头喝了一口。
水是今晨从弓卢水取的,带着刺骨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时,激得刘备微微打了个寒颤。
“益德那边如何?”他问。
“张司马已扫清姑衍山南麓三处据点,斩首二百余级。但有一支鲜卑骑兵趁夜突围,向西北遁去。张司马追出三十里,如今已撤回。”
“云长呢?”
“关司马正在弓卢水沿岸扎营,探索东面的敌人。”
刘备点头,目光投向东方。
那里天地苍茫,除了枯草与沙砾,什么也看不见。
但刘备知道,在目力不及的远方,张奂的大军正在北上,而檀石槐的鲜卑主力,一定也在某处等待着。
西部鲜卑,掌控着从雁门到西域的几千里土地,人口众多,而且都在大山里,一次性根本不可能剿灭。
但只要歼灭了中部鲜卑,鲜卑联盟很快就会瓦解。
之后对付这些分散在草原上的小部落就很简单了。
朝廷恩威并施,一句话就能招降几十万人。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刘备的思绪。
韩当策马冲上高坡,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他滚鞍下马,喘息未定便急声道:
“州将,东南方向来了一队人马,打着汉军旗号,约二十骑,为首者自称渔阳营司马鲜于银,求见州将!”
刘备与傅燮对视一眼,俱是讶然。
“鲜于银?”刘备皱眉。
“渔阳营去年在幽州一役几乎全军覆没,他怎么到了此处?”
“末将不知。”
“请。”刘备整了整衣甲。
营门处,二十余骑风尘仆仆的汉军正在等候。
这些骑士甲胄残破,战马瘦得肋骨分明,人人脸上都是长途跋涉后的憔悴。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岁年纪,国字脸,浓眉下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正是渔阳营司马鲜于银。
见到刘备出来,鲜于银急步上前,躬身便拜:
“渔阳营司马鲜于银,拜见刘使君!”
故人相见,刘备连忙扶住:
“君何以至此?渔阳营不是……”
“全军覆没。”
鲜于银直起身,声音嘶哑。
“去年,檀石槐派遣万余骑突袭渔阳,我部奉命驰援中伏。伤亡惨重。”
“我不甘心弟兄们就这么惨死,所以带着几十个骑兵一直在大都护麾下效力。”
“哦,鲜于司马请帐中叙话。”刘备侧身引路。
“南容,吩咐庖厨备些热食。”
“不必了。”
鲜于银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文书。
“卑职奉大都护之命,昼夜兼程二十余日,特来传令。请使君即刻阅看,卑职还需回报。”
刘备接过帛书,火漆上盖着张奂的将印。
他撕开封口,展开文书,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
张奂的草书苍劲有力,但这一封信的笔迹却有些颤抖,有几处墨迹晕开,似是书写时手在发抖。
大都护的身体好像不太好……字迹都歪歪扭扭的。
若是别人写出这样的字,刘备不难理解。
可张奂是出了名的经学家,儿子是草圣张芝,书法天下一绝。
恩师蔡邕是出了名的只用张芝造的笔。
张芝他老子不可能写出这样丑的字。
“大都护身体可还安好?”
鲜于银摇头:“我兄长就在大都护身侧为参军,兄长说,大都护在外人面前一直是冷面悍将,可在营中却日日咳血。”
“北方太冷了,大都护七十七岁了,怎么承受得住这般千里远征。”
“也真是我辈无人啊,还得让一个老人带病挂帅。”
刘备不置可否,不用张奂汉朝还能用谁呢。
凉州三明就这一个独苗了。
汉末三杰呢?那是对内镇压没有铠甲武器的农民起义,打装备差厉害。
甚至皇甫嵩、朱儁早期带着正规军连黄巾军都打不过,屡战屡败。
皇甫嵩作为汉末第一名将,屠杀农民十几万,可真到了同量级的对手,带着全国精锐却连凉州叛军这一关都没闯过。
至于曹操、袁绍之流那就更别想了,现在都是没上过战场的小年轻。
吹牛皮,自己要当征西将军厉害,真到了战场,得被鲜卑人追得屁滚尿流的跑。
刘备想想不禁摇头,大汉武备废弛,身居高位者往往不堪重任,也只能让张奂上了。
“刘玄德如晤,今东部鲜卑已破,残部北遁。吾率军六万,已渡乌桓山,进发乌拉盖草原。
搜寻数日,然鲜卑主力未见,檀石槐生死不明,恐其有诈。
左路无论战果如何,需即刻东向,于九月末前抵达捕鱼儿海,与吾合兵。
今岁寒早,若拖至十月,漠北必降大雪,粮道因雪路断绝,则全军危矣。
若二十余万民夫无冬衣,战马无草料,则此战危矣,必须速决。切记,切记。”
刘备看完,将帛书递给傅燮。
他抬眼望向鲜于银:
“大都护现在何处?”
“卑职出发时,大都护已击破东部鲜卑主力,正沿乌拉盖河北上。按行程推算,如今应当已到乌拉盖草原中部,距捕鱼儿海约七百里。”
“七百里……”刘备沉吟。
“若是骑兵急进,则三四日可到。但大都护麾下多步卒,又有辎重,日行不过三十里。如此算来,至少还需大半月。”
“正是。”鲜于银道。
“大都护担忧两点:其一,檀石槐若未死,必在捕鱼儿海设伏。其二,若战事拖至十月,漠北风雪一起,我军补给线长达两千余里,届时前有强敌,后无粮草,恐重演西京时李广利之祸。”
帐中一时寂静。
傅燮看完信,脸色凝重:
“州将,大都护所虑极是。我部自四月出塞,至今已四月有余。士卒虽勇,但久战必疲。今缴获粮草虽多,却分散各处,难以集中转运。若要东进捕鱼儿海——”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手指划过一道弧线:
“从姑衍山到捕鱼儿海,沿弓卢水东行,至少一千三百里。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疾进,日行两百里,也需七日。但我军有步卒、有辅兵、有伤患,还有缴获的牛羊辎重,日行最多五十里。如此算来,接近行军一月或许可以抵达。”
“一月太久了。”这属实是傅燮最理想的计算。
实际上,日行五十里,走一个月根本做不到。
就是三国跑得最快的司马懿征辽东,走的大半是魏国官道,也才日行三十六里。
刘备沉声道:“大都护等不了那么久。”
“而且,你们只估算了大都护抵达捕鱼儿海的时间,就没有想过檀石槐如果没有病死,他会主动南下进攻?”
“时间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紧迫得多。”
“如果主力军败了,我们左路军打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实际上,刘备已经开始庆幸自己及时出发,出击漠北,没有等候张奂平定东部在进军了。
如此为决战争取了不少时间。
西部鲜卑骑兵被重创以后,檀石槐手中的兵力将会被削弱不少。
自时,就看张奂能不能如期和刘备会合了。
傅燮突然开口:
“在下昨日巡查时,途经弓卢水中游,见水势尚可。如今八月,正是漠北河流水盛之时,若能用舟船运粮,或可加快行军。”
刘备眼睛一亮:“南容所言极是!弓卢水发源于狼居胥山,东流注入呼伦湖,而呼伦湖南畔便是捕鱼儿海。
若能以舟船运粮和甲胄,辅兵与辎重可顺流而下,骑兵轻装沿河岸疾进,如此水陆并进,一月内或可抵达。”
“但舟船从何而来?”刘备问。
“伐木造筏。”傅燮答得干脆。
“姑衍山南麓有大片木林,木质轻韧,正是造筏的好材料。我军中多有朔州、并州的辅卒和工匠,可令其抵达此处后,昼夜赶工,造出一部分运载粮草的筏子,剩下的继续陆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