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刘备踱步至帐门前,掀开帘子。
外面天色渐暗,西边的天空燃烧着最后的霞光,将整片草原染成血色。
远山如黛,弓卢水如一条银带,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卜贲邑残部未清,若我军主力东进,他们在后方袭扰粮道,如何应对?”他问。
这个问题让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张飞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州将,此事易尔。”
众人回头,只见张飞掀帘而入。
他甲胄未卸,肩上还扛着一捆鲜卑人的旌旗,随手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方才我在帐外都听见了。”张飞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姑衍山以西。
“卜贲邑将部众分散藏匿,为何?因为他手中已无精兵,只能以此拖延我军。既然如此,我们便留一支偏师在此,虚张声势,继续清剿。主力则趁夜东进,待卜贲邑发觉,我军早已在几百里之外。”
“但留谁?”刘备问。
“我留。”拓跋和乞伏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州将,你们带主力东进。我们保证把卜贲邑那些残兵败将收拾得服服帖帖!”
刘备看着二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虽然两人在之前的战斗中拼死血战,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但毕竟还是降兵。
傅燮劝道:“州将,不如留下我作为监军。”
“不可。”刘备摇头。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相信二位。”
“此次东进,前路艰险,我需要南容在身边。但还需要有人在后方整顿漠北各部,拉拢当地胡人部落归附汉家”
他的目光投向阎柔。
阎柔会意,抱拳道:“末将愿留。”
刘备走回案前,提笔疾书:“诘汾与祐邻与子健共事,甚好。”
阎柔是胡人百事通,很多事情可以便宜行事,刘备更为放心。
听完刘备的安排,拓跋诘汾沉吟道:
“刘使君要我等监视卜贲邑残部,这倒不难。但我部与乞伏部损失不少,若卜贲邑集结各部反扑,恐难抵挡。”
“不必硬拼。”刘备将写好的军令递给二人。
“你们只需做三件事:其一,多派斥候,时刻掌握卜贲邑动向。
其二,每日派出小队,四处点火造饭,做出大军仍在的假象。
其三,若卜贲邑真的集结来攻,不必接战,立刻撤至弓卢水上游,只要保证我军的粮道就好。”
“你们的任务不是歼敌,是拖住卜贲邑,让他以为我军主力仍在姑衍山。能拖多久拖多久。”
“中部鲜卑败溃后,他们自然会作鸟兽散。”
“而且,我认为卜贲邑已经没有能力在号召多少骑兵为他作战了。”
“这些时日,子健一直在招抚流亡,只要让这些心怀归汉之念的胡人不站在我军的对立面,卜贲邑就掀不起大浪。”
阎柔郑重接过令箭:“末将领命。”
“好。”刘备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今夜各营秘密准备,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传令云长的前部为前锋,轻装疾进,沿途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益德率本部骑兵护住两翼。我自领南匈奴骑兵与郡国兵居中。鲜于司马——”
“卑职在。”
“你部下连日奔波,战马已乏,就随中军同行。待抵达捕鱼儿海,你在归营。”
“遵命!”
诸将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下刘备、傅燮、张飞三人。
张飞搓着手,嘿嘿笑道:
“大兄,总算要跟檀石槐那老贼决一死战了!这回定要取他首级,悬于北阙!”
傅燮却皱眉:“州将,我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何处蹊跷?”
“张老将军用兵一向谨慎,为何此次如此急切?信中虽言恐冬季将至,但如今才八月,距离十月至少还有一个半月。以老将军之能,即便慢打稳扎,时间也绰绰有余。为何非要我军千里驰援,限期抵达?”
刘备沉默。
他走到案前,重新展开张奂的信,就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你看这里。”他指着信末几行。
“老夫年七十有七,去日无多。此战若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则鲜卑之患,恐再延数十年。玄德,大汉北疆安宁,系于此战,切记,切记。”
他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
“老将军恐怕不是在催促我们,是在交代后事。”
帐中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大兄是说……”张飞瞪大眼睛。
“张老将军自知时日无多,所以要在死前,为大汉除掉檀石槐这个心腹大患。”
刘备缓缓卷起文书。
“此战若胜,鲜卑二十年无力南侵,草原二十年难以重新聚合,若败,则我北疆永无宁日。老将军是以命相搏,我们——”
“我们绝不能让他失望。”
寅时的姑衍山还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
汉军营寨里却已忙碌起来。
灶火明明灭灭,庖厨正在熬煮热食。
粟米粥混杂着干肉碎,香味在寒风中飘散。
士卒们沉默地收拾行装,检查弓弦,磨利刀锋。
没有人交谈,只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马蹄轻踏的嘚嘚声,以及压抑的咳嗽声。
刘备披甲巡营。
他走得很慢,仔细看着每一张面孔。
这些士卒大多来自朔、并、凉三州,有的是戍边多年的老卒,脸上刻满风霜;有的是今年刚征发的新兵,眼中还残留着对故乡的眷恋。
他们跟着大军出塞四月,转战千里,如今又要奔赴另一个战场。
“州将。”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刘备转头,见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卒,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何事?”
“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小卒问,声音有些发抖。
“还要走多远?”
刘备停下脚步。
周围许多士卒都抬起头,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我们要去捕鱼儿海。”他提高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要去跟鲜卑人的大可汗决战。这一去,大概还要走一千多里。”
人群中响起轻微的骚动。
“但这一千多里走完。我们就能回家了。”
“今后几十年,胡人都不会掀起大规模的战火,你们都能回家安心种地。”
“生活在边州的孩子,都能安然长大成人。”
刘备走到营地中央一处土台,翻身站了上去。
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已不复出塞时的饱满,满面风霜,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多少年了,边州苦难,民不聊生,我边州的孩子多半从小都得习武自保。”
“鲜卑人年年进犯,大汉北方无寸土可安。”
“弟兄们!”刘备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开。
“我知道你们累了。四个月,我军转战两千余里,大小十余战,斩首七千级。你们已经做到了古之名将也未必能做到的事。”
士卒们静静听着,无数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烁。
“但现在,我们还不能停。”
刘备拔剑出鞘,剑锋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因为在我们东边,七十七岁的张老将军正带着六万弟兄向北进军。在我们东边一千余里,鲜卑大可汗檀石槐正集结骑兵,等着把我们赶出草原!”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渗入每个人的心里。
“如果我们停下,张老将军就会孤军深入。如果我们停下,鲜卑人就会觉得汉军可欺。如果我们停下——我们这四个月的血,就白流了!”
剑锋高举,直指东方渐白的天空。
“我刘备,今日在此立誓:必带你们抵达捕鱼儿海,必与张老将军合兵一处,必破鲜卑主力!
此战之后,我要让漠北草原传唱汉军威名,要让鲜卑人从此不敢南顾!我要让后世史书工笔记载——
光和四年,有一支汉军,从雁门出塞,转战三千里,最终在捕鱼儿海畔,为大汉打出了几十年的太平!”
“我们将与祭肜一样,为边塞带来长久地安宁。”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短暂的寂静。
然后,如同火山爆发——
“愿随州将死战!”年轻的兵士们仰天高呼。
吼声如山崩海啸,惊起远处山林中栖息的夜鸟。
火光映照下,每一张脸上都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刘备跳下土台,翻身上马。在他身后,诸位将领也已整装待发。
“出发!”
命令下达,营门洞开。
湟中义从率先出营,这些来自河湟的小月氏骑兵一人三马,轻装简从,如一道黑色洪流涌向东方。
接着是南匈奴骑兵,他们穿着混杂的皮甲,手中缳首刀在黎明微光中闪着寒光。最后是郡国兵与辅兵,驱赶着满载粮草的牛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辚辚的声响。
阎柔站在营门前,目送大军离去。他身后,留守的郡国兵已开始在空营中多立旗帜,多起灶火。
拓跋诘汾与乞伏祐邻的鲜卑骑兵则散向四方,一面招揽流亡,一面监视残部。
“阎君。”乞伏祐邻策马来到阎柔身边,望着渐行渐远的大军。
“你说,刘使君能赢吗?”
阎柔只是望着东方天际,那里朝霞初绽,将云层染成血一般的红色。
许久,他才轻声说:
“他们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