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大鲜卑山已褪去夏日的翠色,漫山遍野的金黄交织。
寒风自北海而来,掠过捕鱼儿海深蓝的水面,卷起千层细浪。
檀石槐站在山上的石洞口,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与如云的马群。
他身披一件褪了色的狼皮大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
秋风掀起他花白的发辫。
秋后吃饱了草的马匹膘肥体壮,往昔这个时候就是游牧部落战斗力最强之时。
檀石槐一直在避免中部牧民与汉军交战,撤回到了夏季牧场后,才开始动员,与此同时,来自东部和西部的败报同时传来。
宇文莫那也撤回到了鲜卑山,西面的扶罗韩听说阿妙兒被杀,西部大败,知道自己中计,也不敢继续和关羽对峙,急忙撤回了捕鱼儿海。
鲜卑人在此集结了超过七万骑兵。
毕竟是自家大本营,能动员的青壮基本都上马了。
檀石槐却并没有下达进攻任何一方的命令,部落里甚至传闻大可汗已经死了,现在是窦宾在帐中遥控各部。
不少部落人心惶惶。
莫护跋等大人甚至几次提着刀去窦宾帐中,责问这个党人大可汗到底还活着没有。
实际上,檀石槐确实还活着,这几天病情还有所好转,他没有继续躺在榻上,而是来到了大鲜卑山的石洞中,检阅洞中储藏的兵器和甲胄。
洞内火光通明。
契丹首领宗兮佶首正指挥着十几个铁匠锻打兵器,炉火映红了他满是炭灰的脸。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新锻的折弯环首刀在火光下泛着赤红的光泽。
石壁旁整齐堆放着皮甲、铁铠,有些铠甲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与刀痕。
“以前鲜卑人被匈奴人击败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就躲在这些石洞里生存,终于等到了匈奴衰弱,本汗一举报了血仇,让匈奴这个名号灰飞烟灭。”
“草原上从此只有我们鲜卑联盟。”
“我公平的分授草场,给各族地种,教他们捕鱼、耕种、织造御寒的衣物,是以草原各族,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都推举我为首领。”
人到暮年,回首一生,檀石槐胸中自有雄情壮志。
宗兮佶首恭敬道:“在大可汗统一各部之前,鲜卑人只是汉人和北匈奴呼来唤去的小喽啰。”
“是大可汗重塑了大鲜卑。”
“我们胡里支契丹,本来是生存在辽河的小部落,衣食不足,部落常常饿死人,我等靠着大可汗重用,才能为联盟锻造铁器,成为专属匠人。”
“胡里支契丹永远不忘大可汗恩典。”
“是也,希望你们今后一如既往的忠心鲜卑。”檀石槐笑道:
“本汗十四岁起兵,尽灭北匈奴,平丁零,击乌孙,破扶余、高句丽,这些年本汗拓土两万里,周边能打的国家全都被本汗打怕了。”
“唯有汉朝还敢跟本汗对抗。看来是熹平六年那场大败没给够他们教训。”
宗兮佶首点头道:“大可汗,汉朝有五六千万人口,而我大鲜卑联盟,人口不足汉朝一个大郡。”
“汉朝没那么轻易罢休,这一次小皇帝用刘备与张奂两道并举,想必是为了熹平六年雪耻来了。”
窦宾摇头道:“其实还有一点,汉朝自身也要撑不住了。”
“豪强兼并,酷吏横行,苛捐杂税,民不聊生。”
“皇帝只落得个雒阳县令的名头,地方州郡和我们这些清流党人都把这小皇帝当个屁看呢。”
“他一意孤行,在内打压党人,在外发动战争,敛财于民,已有取死之道。”
“自古皇帝都是与士大夫共天下,独夫治天下只有一个结局,这人活不到四十岁的。”
“迟早有人会要了他的命。”
“只要撑到小皇帝出差池,我大鲜卑灭了汉朝易如反掌。”
说到这,檀石槐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虑之色。
“汉朝没多少年了,可本汗多半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窦宾和宗兮佶首纷纷对视一眼:“长生天庇佑,大可汗一定能活到那一天。”
话音方落,石洞外传来呼声。
“大可汗,各部大人已到齐了。”
宇文莫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檀石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颔首。
他迈步走进石洞,将众人从外迎来。
众多部落大人这些时日吵个不休,都以为大可汗已经死了,野心展露无遗。
扶罗韩要与和连争汗位。
其他几个大人各自站队,一时间鲜卑联盟险些一分为二。
直到檀石槐重新现世,睥睨的目光扫过各部大人,之前的那些流言蜚语和野心也都尽数消散了。
他们重新依附在檀石槐帐下,像极了听话的儿孙。
扶罗韩不解:
“既然大可汗还活着,为何对东部和西部的大败无动于衷呢?”
“我们在两部折了上万人马,人心惶惶啊。”
上万人,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了。
窦宪北击匈奴,出了四万骑兵,斩了北匈奴一万人,北匈奴就彻底崩溃了。
然而,鲜卑人的势力实际上要比北匈奴强大的多。
而且此番受创的主要是西部鲜卑的北匈奴人,和东部地区的各民族混合体。
鲜卑主体民族都迁徙到了大鲜卑山的夏季牧场,核心部落完好无损。
檀石槐并没有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主要是之前几个月确实是重病,连起身都难,面对两路汉军的攻势,部落没有主心骨,几乎是被逐个击破的。
在帐篷里修养了几个月后,也不知檀石槐怎地,身体突然好转了。
吃得多,喝的多,还能睡女人,骑马射箭都恢复了年轻时的水平。
窦宾倒是知晓,这是檀石槐回光返照,但看破没说破,一直告诉众人,大可汗身体已经好转,还能活几十年。
檀石槐大抵也知晓自己大限将至,决心在最后一战拼尽全力。
“你们看,这些石洞内的甲胄都是当年我从汉军尸体上剥下来的。”
檀石槐的声音在石洞中回荡:“但旁边这些,是我们自己打造的。”
他走到一具崭新的铁铠前,伸手抚摸铠甲上细密的鳞片。
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这些年,你们以为我连年抄掠汉境,跟那些汉地商人、边塞大姓交易的是什么?”
檀石槐转过身:“就是这些铁器,这些技艺。”
“这是我们战胜汉朝的关键。”
“我们要穿上和汉军一样的甲胄,用着和他们一样锋利的兵器。”
莫护跋皱眉:
“大可汗,既然准备如此充足,为何不战?如今汉军已深入草原,为何还不下令反击?儿郎们早已按捺不住,马匹也膘肥体壮,正是——”
“正是送死的时候?”檀石槐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石洞内顿时寂静。
扶罗韩上前一步,他左臂还缠着绷带,那是月前与关羽部交战时留下的箭伤:
“大可汗,阿妙兒死了,西部儿郎折损过半。汉军这次来势汹汹,若不主动出击,只怕各部人心涣散。”
“人心涣散?”檀石槐笑了:“那就让它涣散。”
众人面面相觑。窦宾犹豫着开口:
“大可汗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就说本汗已死。让这消息像秋风一样吹遍草原,吹到汉军耳朵里,让他们信以为真。”
莫护跋瞪大了眼睛:
“这怎么行!若各部邑主当真以为大可汗不在了,怕是真要分崩离析!”
檀石槐是整个草原推举出来的英雄,极有天命加身的意义。
他们见证了鲜卑人从一个弱小的部落,称霸整个北方。
东汉的臣子们相信尧舜禅让,相信汉朝必将没落,但草原人是真相信檀石槐有天命。
只要他活着,鲜卑联盟永不会分崩。
檀石槐走到石洞中央,炭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你们以为,汉军为何能长驱直入?因为他们拧成一股绳了。
而我们呢?东部惦记西部的奴隶多,西部觊觎中部的草场。各部大人都分了草原,却永远不满足。
不到危难关头,每个人想的都是自家的牧场如何如何。
本汗撤退两千里,不是害怕汉军,而是为了让各部落感受到生死危机,只有知道无路可退,你们才会拼死作战。
只有让汉军以为本汗死了,鲜卑已是一盘散沙,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贪功冒进。”
檀石槐顿了顿:
“至于各部人心……等汉军的刀架到脖子上时,等到本汗重新出现在战场上,他们自然会想起该跟谁站在一起。”
“本汗之所以按兵不动,一则是等待秋季马肥,二则是回到夏季牧场,取回当年本汗藏在此处缴获的铠甲、器械。这回汉军不同以往,将领优良,兵士众多,汉朝的小皇帝是下定决心要跟本汗一决死战了。”
“要把这场仗当做国运之战来打,我们备战的时间越长,汉军的补给线就拖得越长。”
扶罗韩若有所悟:
“大可汗是想诱敌深入?”
“是。”檀石槐走回洞口,指向远处苍茫的草原。
“张奂老了,七十七岁的人了,本该在家中含饴弄孙,却还要冒着死在塞外的风险带兵远征。为什么?
因为汉朝小皇帝怕了,怕我鲜卑铁骑终有一日踏破北方三州。所以他必须趁自己还有能力,还有余财指挥军队时,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让鲜卑彻底分裂,无法进犯边塞。”
“张奂熟悉草原,熟悉我们的战法。但他不熟悉的是,这些年来我们已不是只会骑马射箭的蛮夷。我们学会了冶铁,学会了打造铠甲,学会了汉人的阵法。更重要的是——”
檀石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们学会了忍耐。”
洞外传来战马的嘶鸣声,悠长而凄厉,如同某种预兆。
“传令各部,放弃捕鱼儿海以南所有草场,焚毁帐篷,填埋水井。我要让张奂看到的,是一片焦土,一群丧家之犬。等他放松警惕,等他贪功冒进,等他的前锋与后军脱节……”
檀石槐握紧了拳头。
“到那时,我要让汉人的血,染红整个草原。”
……
千里之外,发源于大兴安岭上的乌拉盖河如一条银练,蜿蜒穿过枯黄的草海。
张奂乘坐着羽盖车,望着河对岸升起的缕缕炊烟。
那是周慎先锋部队的营地,炊烟笔直升起,在无风的午后显得格外醒目。
“大都护,该过河了。”
尹端催马来到身侧。
张奂没有回应。
他眯起眼睛,眺望着远处天地相接之处。天空是一种诡异的湛蓝,蓝得不带一丝云彩,让人心慌。
秋风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太安静了。”老人喃喃自语。
“鲜卑人望风而逃,自然是安静的。”尹端笑道。
“探马来报,沿途部落皆已北遁,只留下空荡荡的帐篷和来不及带走的陶罐。
“看来檀石槐一死,这些蛮夷当真成了无头苍蝇。”
张奂摇头:
“檀石槐若真死了,鲜卑各部为争夺汗位,早该打得头破血流。可你看这草原,连具尸体都没有,连场像样的厮杀都没留下。这不正常。”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
“今日可还有军士腹泻?”
尹端一愣:“确有三五个,已让医官诊治。大都护为何问这个?”
“今日,我来水边,发现水源有大问题。”张奂吐出几个字,脸色沉了下来。
“我军主力穿越乌桓山,顺着乌拉盖草原继续北上。这一路补给通畅,沿途都是东部草原,水草丰美,而那些没有经验的年轻汉军将领,遇到水源就喝,真是愚蠢。”
“明明本将出塞前都严令了,不准随便饮水,鲜卑人留的水能喝吗?当年匈奴人都会在水里投毒害汉军,可这些内地的军官连基本的常识都不懂,怎么当的军官?”
说完这句话过后,张奂又沉默了。
饮水事件,一度引起了好几个曲中了毒,张奂得知后,连杀了三个不尊军令的司马和曲军侯。
“传令全军,自今日起,凡取用地表之水,必先试毒,牲畜饮过无碍,兵士方可饮用。违令者,斩。”
“另外,多打井,从地下补充水源。”
尹端点头:“可几万大军,十几万民夫的饮水,光靠打井可不够啊。”
张奂怒道:“那就走一路打一路!”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然而不过两日,前军便传来消息:荡寇营有数十人上吐下泻,两人已不治身亡。
张奂赶到时,周慎正站在尸体旁,脸色铁青。
这位以勇猛著称的将领,此刻却不敢抬头看老帅的眼睛。
“末将失职……”周慎的声音发颤。
张奂没有看他,只是蹲下身,掀开盖在尸体上的麻布。
死者是个年轻士兵,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脸色青紫,嘴角还残留着白沫。
老人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尚未瞑目的眼睛。
“出塞前,我说过什么?”张奂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慎伏得更低:“不得……不得随意取用野外水源……”
“那你为何不传令下去?为何不亲自督查?”张奂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因为你急着抢头功,急着要做第一个登上大鲜卑山的汉将,脑子都没有的东西,亏你还是汉阳名门出身。”
“亏你还是荡寇将军,你这么个荡法,寇没当完,自己营中的将士先被你害死了。”
营帐内鸦雀无声。
几个校尉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抬出去,把尸体烧了,防止疫病传播。”张奂最终挥了挥手,疲惫瞬间爬上他的脸庞。
“传令全军,往后每至一处,先打井,后扎营。再有人违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