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的八月末,雒阳城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
德阳殿中。
刘宏斜靠在御座之上,身着赤色绲边的玄端常服。
他年纪不过二十余岁,眼窝下已有了淡淡的青影,长期处于巨大的压力与复杂的算计中,皇帝彻夜难眠。
汉军在塞北要对付鲜卑人,皇帝在塞内要应对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和蠢蠢欲动的党人。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韘,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殿中匍匐在地、风尘仆仆的信使身上。
就在片刻之前,这名来自漠北的鸿翎急使匆匆上殿,禀报了震动天下的大消息:
“陛下——鲜卑大都护张奂,会同破鲜卑中郎将刘备,联名奏捷!我军已于七月末、八月初,先后大破鲜卑东部主力于饶乐水,击溃漠北西部主力于弓卢水!阵斩鲜卑名王、大人以下逾万级,俘获人口、牲畜、器械无算!
东部鲜卑大人宇文莫那北遁,阙居授首,西部大人阿妙兒被杀,卜贲邑仅以身免!现我部,正欲追亡逐北,夹击大鲜卑山,此皆仰赖陛下神威,将士用命!”
寂静。
然后,殿中侍立的公卿重臣间,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与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太尉刘宽,率先出列,宽大的朝服衣袖拂过地面。他深深一揖:
“臣为陛下贺!为社稷贺!张然明年逾古稀,犹能亲冒矢石,运筹帷幄,平定东陲。
刘玄德少年英发,锐不可当,摧破西虏!此二人真乃国之干城,陛下之卫霍也!
经此一战,鲜卑胆寒,北疆可期数载安宁,实乃不世之功!只待踏破大鲜卑山,我朝离封狼居胥、燕然勒石之盛事,亦不远矣!”
紧接着,侍立在皇帝身侧的张让、赵忠,也微微躬身,用略显阴柔的嗓音附和道:
“太尉所言极是。张、刘二将,不负陛下重托,扬我国威于绝域。此皆因陛下光明烛照,知人善任,方有此赫赫战果。奴婢等亦与有荣焉。”
几位在场的公卿——司徒、司空及其属官,也纷纷出言称颂,德阳殿内一时充满了“陛下洪福”、“天佑大汉”、“将士忠勇”之类的颂词。
就连殿外肃立的郎官、卫士,紧绷的脸上也似乎放松了些许。
毕竟,自熹平六年惨败以来,在鲜卑手上屡战屡败的阴霾始终笼罩朝堂,如今这场大胜,无论如何都是一剂强心针。
刘宏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抬了抬手,殿内的称颂声渐渐平息。
“将士用命,朕心甚慰。张公、刘卿之功,待班师回朝,朝廷自有厚赏。”
然而,这短暂的欢庆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就在信使退下的同时,一名尚书郎,手捧一摞刚刚送达的简牍,脚步匆匆地走入殿中,在阶下跪倒:
“陛下……尚书台收到豫州、荆州、冀州诸郡国急递文书……”
刘宏眉梢微挑:
“哦?又是何事?莫非还有捷报?”
尚书郎的头埋得更低:
“并非捷报……乃是山阳、南阳、汝南、颍川等郡国守相,及地方孝廉、计吏、隐士等联名上奏,总计不下百封。”
“所奏何事?”刘宏的语气淡了下来。
尚书郎顿了顿:
“皆是劾奏大都护张奂、左都护刘备。”
殿内瞬间又是一静,比方才听到捷报时更甚。
连刘宽抚须的手都停住了,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劾奏?”刘宏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来了兴趣。
“劾奏他们什么?损兵折将?还是畏敌不前?”
“奏疏所言……”尚书郎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在念悼词。
“言张奂年老昏聩,在军中任用私党,刘备年少骄狂,收揽胡心,培植羽翼……
二人于军中刻剥士卒,以肥私囊,又交通塞外商贾,收受贿赂,以军资牟利……更……更有人言,其二人手握精兵,久在边陲,恐生跋扈之心,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宜当速召还朝,明正典刑,以绝后患。”
“哗——”殿中响起一阵骚动。
几位公卿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古怪至极。
方才还在称颂卫霍之功,转眼就成了跋扈之臣?这转折未免太过荒唐。
刘宏沉默着,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尚书郎:
“将最上面那几封,拿上来。”
尚书郎连忙起身,趋步上前,将最上面的三卷帛书和几片简牍高举过顶,由近侍宦官接过,呈递到御案之上。
这几个名字就很有趣了,东汉名臣太尉陈蕃之子,出身汝南的党人陈逸,南阳的党人许攸、何颙,东平的张邈、平原的襄楷、沛国的周旌。
清一色的全是后来暗中参与推翻汉灵帝的党人分子。
刘宏随意展开其中一卷帛书,是颍川郡几位名士的联署。
文辞华美,引经据典,先是大谈了一番“借人国柄,则失其权。”的古训,随即笔锋一转,指责张奂、刘备“专断边事,赏罚出于私门”,“军中将校,只知有将军,不知有天子”。
又引用春秋时晋国赵盾、本朝窦宪的典故,暗喻权臣坐大的危险。
另一封来自南阳的奏疏则更直接,声称有商旅亲眼见到刘备军中“胡骑充斥,鲜卑遍野,汉卒反居其末”,又说张奂营中“珍宝堆积,皆来自胡商贿赂”。
刘宏看得极快。
他看完,将帛书随手掷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臣子:
“奇哉,怪也。”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所有人:
“昔者,田晏贪功冒进,丧师数万,夏育、臧旻刚愎自用,一败涂地。彼时朝中,犹有公卿为其缓颊,言其忠勇可嘉,偶然失利,功大于过,求朕宽宥其死。
今张奂、刘备,远涉数千里,经年血战,破敌擒贼,为国立下如此功勋,捷报墨迹未干,弹劾之声便已喧嚣而至?
且罪名如此整齐划一——拥兵、贪墨、通胡、跋扈……呵。”
他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边缘:
“是朕太愚钝,不识忠奸?还是这些远在千里之外、安居华堂的深山隐士,眼光独具,能隔空断案,见朕与满朝公卿所不能见?又或者……”
“……是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见不得边关安宁,将士立功?”
这句话分量极重,殿内气温仿佛陡然降低了几度。
无人敢接话。
刘宽眉头紧锁,张让眼观鼻鼻观心,蹇硕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观察着朝中人的脸色。
“自古以来,我朝北伐历来是胡汉参半。”
“昔日,霍去病征战漠北,麾下胡兵居多,复陆支及伊即靬二位随军的胡王也都分别获封侯爵,怎么没人说霍去病通胡?”
“窦宪北伐时,四万骑兵中,我汉军只占八千,南匈奴、乌丸、羌人足有三万余,怎么没人说窦宪通胡?”
“如今张奂、刘备手底下才几个胡兵,这就通胡了?”
“谁是汉人,谁是胡人?”
“能为我汉家流血牺牲的那就是汉人,只知道背后捅刀子,见不得朝廷丁点好的,那连胡人都不如呢。”
见灵帝定了调子,张让徐徐上前道:“陛下,还是党锢的太轻了,臣看不光得禁止他们亲属出仕,还得抓捕下狱!”
赵忠亦上前道:“陛下,臣以为更当发起第三次党锢,把这些妖言惑众之徒一网打尽!”
刘宏倒也不蠢,张让、赵忠敢去抓核心党人?那袁绍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怎么不抓?最多也就是杀几个自己的政敌意思意思。
在朝堂上说场面话,没用。
皇帝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
“汉军功过,天下自知,罢了,尔等都退下吧。太尉留下。”
“臣等告退。”众臣如蒙大赦,躬身依次退出德阳殿。
那尚书郎也慌忙抱起剩下的奏疏,倒退着离开。
偌大的殿堂,很快只剩下皇帝刘宏与太尉刘宽二人,以及几个远远垂首侍立、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宦官。
刘宏并未在德阳殿久留,他起身,示意刘宽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殿侧的回廊,来到了更为幽静的芳林园。
此处陈设简雅,窗外可见几丛修竹,秋风吹过,飒飒作响,反而更添寂静。
宦官奉上茶汤后便悄然退至门外。
刘宏并未就座,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太尉。”皇帝没有回头,声音比在德阳殿时低沉了许多:“方才殿上之事,你怎么看?”
刘宽拱手,略一沉吟,缓缓道:
“陛下明断,想必已然洞见关窍。老臣愚见,此非寻常劾奏,乃党人借题发挥,意在朝局。”
“党人……”刘宏咀嚼着这两个字,转过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山阳、南阳、汝南、颍川……太尉所指,可是这些地方?”
“正是。”刘宽点头。
“此数郡乃关东膏腴之地,文教昌盛,冠族云集,亦是党人清议最为活跃之所。
自建宁年间因谯县曹家作逆掀起了二次党锢后,陛下以雷霆手段,禁锢牵连者众。
多少世代簪缨之族,多少自诩清流之名士,被摒弃于仕途之外,困守乡里,其心中之怨望,积年而未发。
如今北伐大捷,张、刘二将威名震动天下,于国家自是柱石,于某些人眼中,却可能是阻碍。”
“阻碍?”刘宏挑眉。
“正是。”刘宽道,
“张奂虽出身边州,然累世将门,名望素著,且倒曹之后,张奂对他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已经是弃子。
刘备虽新进,此番立功,声望骤起,又得陛下信重。
此二人若因功进一步显赫,陛下用人施政,或更倾向于实绩干才,则彼等空谈清议、以门第相高者,岂非更无出头之日?
且边将权重,历来为朝廷所忌,彼等正好以此为由,攻讦不已。
其目的,无非是制造事端,扰乱圣听,营造奸佞在朝,忠良在野之象,从而……动摇陛下禁锢之心,为党人解禁复出,铺路造势。”
刘宏沉默片刻,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摩挲着温热的陶盏:
“朕知道他们想解锢。然党人清议,动辄指斥朝政,标榜道德,联结州郡,其势若成,恐非国家之福。
陈蕃、窦武之事,殷鉴不远啊。
没想到这两位清流君子死后,他们的后人还在为难朕。
那窦宾一直是鲜卑谋主,陈逸被藏在民间,也不知被隐匿到哪去了,这么多年寂寥无声,居然敢在这个关头露脸,定是有人在背后鼓动。
彼等整日说着为窦武、陈蕃拨乱反正,所欲‘拨’之‘乱’,恐怕也包括朕这个皇帝。”
刘宏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的自嘲:“朕不怕他们骂,怕的是他们真想‘正’了朕的江山。”
刘宽深深一揖:
“陛下所虑极是。党锢之策,虽有矫枉过正之嫌,然于遏制彼等交结党羽、把持舆论、干预朝政,仍是必要。”
“眼下,他们也只能借机反扑,公然造反,恐怕还没那个胆量。”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但殿内的气氛并未轻松。
刘宏靠向胡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另一个更为紧迫的问题浮上心头。
“太尉,捷报是好看,赏赐、抚恤的旨意也好下。可钱呢?粮呢?张奂、刘备两部,前后动用兵马、徭役数十万,旷日持久,靡费钱粮何止亿万?国库……早已空虚了。
接下来,无论决战胜败,犒赏三军,抚恤战殁,安置降俘,修缮边塞,防备鲜卑残部反扑……哪一样不是个无底洞?
并、凉、幽、朔诸州,连年征发,民力已疲,田畴荒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朕以为,朝廷当在内地增发铸钱,铜料难得,可继续将好钱边缘剪下熔铸新钱,一可多得铜币,二可减少铸币成本……剪边五铢,是当下最好的解决措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再度通过增发货币,掠夺民间财富,以充国库。
“陛下!万万不可!”刘宽闻言,脸色骤变,竟是失礼地打断了皇帝的话。
他向前一步,须发微颤:“此乃饮鸩止渴,祸国殃民之下策!老臣恳请陛下,绝不可再行此亡国之举!”
刘宏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旋即不悦道:
“太尉何出此言?不过权宜之计。朕又非不知其中弊端,然国用匮乏至此,尚有他法?”
刘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钱币者,国之血脉,民之信符也。其价值,不在铜之轻重,而在朝廷之信用,在能与天下货物相衡!《管子》有云:‘刀币者,沟渎也。’流通有无,贵在均衡。
今若朝廷自坏法度,滥发劣币,则犹如掘沟自溃,洪水横流!”
他见刘宏虽皱眉,但仍在倾听,便继续深入剖析:
“陛下请想,天下所产之粟、帛、盐、铁,一年有数,不会因钱多而骤增。若朝廷所铸之钱,突然多了数倍、十数倍,而货物还是那些货物,结果会如何?
必然是钱贱物贵,百姓手持同样数量的钱,能换到的米粮布匹却越来越少!此非夺民之财而何?
等于朝廷用一堆越来越不值钱的铜片,换走了百姓辛苦产出的实实在在的衣食,此其一也。”
其二。朝廷若继续带头行此劣政,则民间私铸必将更加猖獗,恶钱泛滥成灾,良币必然被劣币取代,市面流通将全是劣币,交易混乱,商贾裹足,民生愈发凋敝。
陛下,此番北伐,强征二十万徭役北上,雁门、代郡、渔阳沿途,多少家庭失了春耕夏种的机会,多少田地荒芜无人耕种,民间已是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若再行此疲民之策,无异于雪上加霜,烈火烹油,恐民怨沸腾,变生肘腋,陈胜、吴广之祸,未必远矣!”
刘宏被他一番疾言厉色说得脸色变幻,手指紧紧捏着陶盏,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