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帝并非完全不懂经济,只是被财政危急逼到了墙角。
沉默良久,他涩声道:
“那……依太尉之见,该如何?加赋?加征?还是……”
灵帝眼中又闪过一道光:“恢复孝武皇帝旧制——算缗、告缗如何?令天下商贾、中等以上之家,自报财产,每二千钱纳税一算(一百二十钱)。
隐匿不报或报而不实者,没收财产,并鼓励告发,告发者可得其半!如此,既可充盈国库,又能稍抑兼并,岂不两全?”
刘宏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
“孝武皇帝靠此策筹集了伐匈奴的巨额军费,朕为何不能效仿?”
刘宽看着皇帝眼中重燃的冲动,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缓缓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充满了无奈,仿佛不是在否定一个建议,而是在否定一个时代。
“陛下。此策……恐已难行于今日矣。”
“为何?”刘宏追问,有些不甘。
“陛下可知孝武皇帝行算缗告缗时,是何等情势?”
刘宽不答反问,随即自答道。
“那时,大汉权威如日中天,张汤、杜周等酷吏,如鹰犬奔走四方,孝武皇帝一怒,伏尸百万,尚不能尽服天下豪强,反惹得天下骚动。而今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一个温和一点的说法:
“今日郡国守相,多出自世家大族,或与之联姻交通。陛下之诏令,出得了雒阳?下得到州郡?入得了高门坞堡否?管得了世族田庄否?
与刘使君同郡的名臣崔寔有云:州郡记,如霹雳。得诏书,但挂壁。陛下的诏书在州里毫无意义,也就是一纸空文而已。
上个月,朱儁平定交趾叛民后,回朝禀报,地方刺史守相,率多怠慢,违背法律,废忽诏令,专务私利,不恤公事。细民冤结,无所控告,所以被迫造反,此非朱儁虚言也。
天下形式如此,就算陛下下诏书,地方官吏,谁人敢去认真算那些地头蛇的财产?
即便有刚直之人,不畏生死,检举豪强、富商家财,其奏报能平安抵达司隶否?其人能活命否?
即便文书抵达,朝中又有多少人敢为其张目?
最终,恐怕不过是找个把不识时务的寒门小吏或落魄商人开刀,做做样子,真正的巨室豪右,将毫发无伤。
而告缗……陛下,民间谁敢告?告了的百姓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诉状能否穿越州县层层阻隔,直达天听?
即便到了,又有几桩能查实惩办?到头来,不过是为地方豪强铲除异己、兼并他人财产,又多了一柄快刀而已。
国库未必能丰,而天下中等之家,必将因此策惶惶不可终日,与大汉离心离德。”
刘宏的脸色渐渐发白。
刘宽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心中那点基于恢复大汉历史荣光的幻想,一点点敲碎。
扫平鲜卑,符合大汉社稷的利益,符合皇帝的利益,符合边将的利益。
但耗费巨大的军事行动不符合大汉百姓,大汉商人,大汉豪强的利益。
军费、徭役又得从这三者之中抽取,他们自然反对北征。
刘宽却不打算停下,他要彻底打掉皇帝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哪怕这很残忍:
“陛下可知王莽?其篡汉之前,谦恭下士,收揽人心,天下士人皆誉之为当世圣人,为何?因其许诺天下豪强分食大汉。
可等到王莽篡位后,他也要保住自家的江山,自然不愿天下豪强继续兼并,其登基后,厉行王田之策,触及天下豪右根本,结果如何?
王莽马上从圣人变成了妖人,天下豪族立刻转思大汉仁德。
王莽身死国灭,宗族为墟,长安宫室焚掠一空!
光武皇帝中兴,英明神武,威望盖世,欲清查田亩、均平赋役,以舒民困、强国本,结果又如何?
郡国大姓拥兵反抗,青、徐、幽、冀应声作乱!河北又巧合的爆发了王莽残余势力反叛,河北豪强要求恢复王家圣人的统治。
最后,光武皇帝也不得不妥协,诛杀几个办事不利的官员以塞责。”
刘宽直视着刘宏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陛下自问,您比之孝武皇帝之雄才大略,比之光武皇帝之再造乾坤的威望与手段如何?”
刘宏被这目光逼得竟有些无法对视,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
刘宽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悲凉:
“老臣斗胆妄言,此非陛下之过,亦非历代先帝之过,实乃时势使然,制度之困也。
自废井田、开阡陌,私有之制勃兴。
千载以下,人心皆欲广占田宅、传之子孙。
皇权强盛时,或可稍加抑制,略均贫富,皇权稍弛,或遇昏君庸主,则兼并之势复如洪水猛兽,不可遏止。
此乃私制下,几乎无可逃脱之循环。
高皇帝立国,深知秦制过于急躁,是以郡国并行,封建功臣,以安天下,文、景、武诸帝,逐步削藩,巩固朝廷,至本朝,诸侯唯食租税,不预兵政,此已是一大进步。
然欲根治土地兼并、财富集于豪右、中央号令不行于州县之事……恐非一朝一代、一人一世可竟全功。”
“陛下今日能为者,非翻天覆地,而在权衡,让百姓稍得喘息,不至尽数沦为流民饿殍,让商贾有利可图,不至尽数破产逃亡,让郡国豪强,虽富甲一方,犹愿守臣子之节,不至公然称兵犯上……
能做到此三者,使社稷不失,宗庙血食得续,便已是守成之君的极限了。
陛下若想做得太多,动得太深,触及根本……恐非国家之福,亦非陛下之福也。”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刘宏心中残存的那点励精图治、重振朝纲的热火,彻底浇灭。
他坐在那里,良久不语,脸色从苍白渐渐转为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刘宏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锐气、不甘、愤怒,似乎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不再看刘宽,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了刘宽头上那顶进贤冠,以及身上象征三公之位的黑色绶带上。
那冠冕以细竹为骨架,外裱黑漆纱,梁柱俨然。
太尉乃三公之位,百官之首,天下士人仰望的巅峰。
刘宏忽然笑了笑,却让刘宽心中莫名一紧。
“太尉。”
“爱卿这一番治国安邦的金玉良言,朕……受益匪浅。确实,不能动百姓根本,不能掠尽商贾之利,更不能轻易去撼动那些树大根深的豪右……那朕的钱,究竟从何而来?”
他像是在问刘宽,又像是在问自己。
“北伐的赏赐不能不发,边军的粮饷不能断绝,朝廷百官、宫禁用度……已经缩减,省不得,也省不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刘宽的冠冕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一件有价值的器物。
“爱卿这三公之位……德高望重,为百官之表率,天下之所瞻仰。
如今国家艰难至此,府库空虚,边事未靖……爱卿可否……体朕之难,为朕分忧……?”
殿内陷入了寂静。
刘宽猛地抬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露出了错愕,他明白了。
皇帝并非不懂他的忠言,也并非真的想采纳那些饮鸩止渴或根本行不通的极端敛财之策。
皇帝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提醒刘宽,你也该让位了。
这三公的尊位,此刻在皇帝眼中,恐怕已成了一笔可以快速变现、以解燃眉之急的优质资产。
刘宽是帝师,刘宏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说,师父你下台吧,给朕换点钱。
那只能说,朕没钱,朕着急,朕想了那么多办法都实行不了,地方官都把皇帝诏书当个屁看,只有太尉你能体谅朕。
刘宽想起了刚才自己那番关于皇权局限、关于平衡之道的长篇大论。
此刻看来,多么讽刺。
刘宏直接用行动告诉他: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动不了,那就利用现有规则,进行最现实的交易吧。
平衡?这就是平衡——用官职的空壳,去交换维持帝国运转的真金白银。
别说是三公了,就是何氏的皇后之位也是花钱买来的。
按照汉代的规矩,何后的身份根本就没资格进宫。
她甚至不是出身大族‘良家女’身份,完全是靠着贿赂宦官花钱买进来的皇后。
皇后都拿出去卖了,朕脸都不要了,你这区区太尉还有什么可说的。
把灵帝逼急了,哪天把太后的位子也拿出去卖了,给自己认个干娘也说不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刘宽心头,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为官数十载,自诩清正,谨慎持重,竭力在党争夹缝中维系着朝廷的体面。
没想到,最终自己却成了这“体面”交易的一部分,成了皇帝筹措军费的抵押品。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悲凉。
对国事至此的悲凉,对皇权沦落至此的悲凉,对大汉命运的悲凉。
刘宽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皇帝的眼神平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刘宏倒也没有逼迫,只是客观陈述。
刘宽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压下去。
然后,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扶住了自己头上的进贤冠。
触手微凉,这顶冠,他戴了多年,早已习惯其重量。
它代表着荣耀、责任、地位,也曾承载过刘宽身为宗室经世济民的理想。
而此刻,它只是一件商品,标价待沽。
“老臣……年迈体衰,近来常感精神不济,早不堪三公重任,尸位素餐,深负皇恩。若陛下需此位以济国家之急,纾财政之困……老臣,愿退位让贤。”
说完,他双手稳稳地将那顶进贤冠取下,轻轻置于身前光洁的地面上。冠上的梁柱微微晃动了一下,终究归于静止。
刘宏看着伏地摘冠的老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歉疚,或许是释然,或许兼而有之。
“爱卿体国之心,公忠之节,朕素知之。今日之事,实非得已。爱卿且宽心,朕不会亏待你。暂且休息些时日,朕另有倚重。”
“老臣……谢陛下隆恩。”
光和四年(公元181年)九月,天象有异,日食。
此象在汉代哲学中为皇帝无道,天降灾异,天人感应,应在帝身。
民间党人抨击皇帝刻薄虐民,大汉日薄西山,尧、舜将禅让。
以此为借口,皇帝下诏,以太尉刘宽年老多病为由,免去其太尉之职,替皇帝入高庙叩拜太祖谢罪。
朝廷的运转有着其固有的惯性。
空缺出来的三公之位,尤其是太尉这样的要职,从来都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这一次,角逐迅速有了结果。
新任太尉的人选,几乎在刘宽去职的同时便已确定——卫尉许郁。
此人在不久前的倒曹风波中,坚定地站在了皇帝一边,立下功劳。
更重要的是,许氏家族是浊流分子,买三公要支付双倍价格,跟后来的曹嵩一样,为此许家支付了高达一亿钱的巨额买官钱。
一亿钱,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的人瞠目结舌。
但它也确实能在短时间内,为枯竭的国库注入一笔可观的活水,虽然对比天价的军费,只是九牛一毛,但至少能解部分财政问题。
之后的慢慢卖官想办法。
而刘宽,这位被交易出去的老臣,皇帝倒也并未完全弃之不顾。
或许是念及其忠心与识大体,或许是仍需借重其宗室长者的身份与威望以平衡朝局,免职后不久,刘宽便被重新起用,先拜为掌管太后财政事务的永乐少府从太后那捞钱,旋即迁任光禄勋,执掌宫廷郎卫。
宿卫重任,成为护卫皇帝与宫禁安全的关键人物。
这是一个需要绝对忠诚的职位,远离了外朝激烈的政争,却又处于权力核心的防卫圈内。
或许,在刘宏内心深处,也意识到这风雨飘摇的朝廷,需要一个真正可靠的人来守住最后一道门户。
秋意渐浓,雒阳城中的梧桐开始落叶。
德阳殿前那场因捷报而起的短暂喧哗,早已消散在萧瑟的秋风里。
北伐的短暂胜利,未能带来灵帝期盼中的中兴气象,反而照出了这个庞大帝国肌体之下,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
党争倾轧、财政破产、皇权式微、豪强坐大、民生凋敝……
所有的问题,不会因为一两场边境的军事胜利而消失。
刘宏之所以支持北伐,是为了把国内的矛盾转移到国外去。
用辉煌的胜利来掩饰国内的不堪。
九月间,雒阳下了一场小雨。
皇帝临窗听雨,寒意渗人。
他对着身边的蹇硕道:
“像大汉这样五千万人口的大国,没有任何敌人能从外界战胜它。”
“也不可能有任何国家能战胜它。”
“国家只会从我们内部瓦解……”
蹇硕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北方的那位大可汗并不可怕?”
刘宏笑道:“擅石槐手中才多少人?不过百万出头罢了。可我大汉有五千万人口。”
“朕的敌人,一直不是擅石槐……”
“他只是朕敌人中的一部分罢了。”
“真正的敌人,就在那五千万人里,就在那看不见的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