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视在场诸将,一字一顿:
“无论官职,军法处置。”
众将凛然应诺。
当夜,张奂的大帐内烛火通明。
老人披着厚重的裘衣,坐在案前仔细察看地图。
地图已磨得发毛,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着进军路线与斥候侦查到的敌军动向。
“刘备部还是没有消息?”他头也不抬地问。
尹端摇头:
“自弓卢水一战后,便音讯全无。他们穿越大漠,距离我们太远了。
倒是乌桓人和扶余人传来消息,说鲜卑各部正在向捕鱼儿海集结,但……群龙无首,各部溃散的很快。”
“宇文部的残部又被我军追上了,再度被击破。”
“群龙无首。”张奂重复这四字。
尹端默然。
老人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夜空如墨,繁星低垂,仿佛伸手可及。
远处的营火明明灭灭,如同大地呼吸的脉搏。
“老夫十七岁从军,六十年来,与羌人战,与匈奴战,与鲜卑战。”
张奂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我见过真正的溃逃——那是丢盔弃甲,自相践踏,连妻儿老小都顾不上。可这次呢?鲜卑人撤退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在演戏。”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
“檀石槐若真死了,现在草原上应该处处烽烟。可你看看,连只离群的羊都没有。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还活着。”尹端接道,脸色渐渐发白:“他在等我们。”
张奂点头,坐回案前,提笔疾书。
墨迹在竹简洇开。
“传令周慎、宗员,放缓前军进军速度,各部之间,间距不得超过二十里。传令耿临、刘勋,加强大军侧翼巡逻。传令乌桓、扶余仆从军,不得擅自脱离大军独自追击。”
信使领命而去。
然而张奂知道,这些命令恐怕已难以改变什么。
功名二字,自古便是毒药。
一将功成万骨枯,霍去病当年孤军深入,封狼居胥,登临瀚海,成了所有边将心中抹不去的梦。
如今漠北已经不再是胡人的政治中心。
封捕鱼儿海,登临大鲜卑山才能成为本朝的神话。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若檀石槐已死,鲜卑溃散,大鲜卑山仿佛一座敞开的宝库,第一个闯入者将会青史留名。
这诱惑不亚于先入关中者为王。
谁能忍住不伸手呢?
虽然战胜了东部鲜卑,但张奂非常担忧现在汉军的处境。
补给线太长,与左路军之间联系速度太慢。
稍不留神,就会重蹈熹平六年之败。
想到这,张奂忽然觉得大脑作痛,恍然失神。
尹端从后扶住了他:“大都护……你怎么了。”
“近来常常头昏眼花。”
张奂已经七十七岁了,胡须发白,满脸老人斑,他摇了摇头,自嘲道:
“自古以来,没有多少人像老夫这个年纪还在打仗吧,老夫为了大汉守了一辈子边塞,如今终于有机会摧毁檀石槐,一定要坚持到最后啊。”
尹端叹了口气:“大都护保重身体啊,大汉如今就你这么一个老帅,您要是有了三长两短,大汉国运都将因此改变。”
张奂点了点头,躺在行军床上休息了一整日都没动弹。
越往北走,天气转凉,胡天八月即飞雪,如今是九月了,还没下雪,张奂觉得很奇怪。
这天气太反常了。
汉末气候寒暑无常,可到了塞外之后,更是一会儿酷暑,一会儿寒凉冻人,张奂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真不知道鲜卑人怎么生存在这样的环境里的。
换个方式想,鲜卑人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那么他们的野性和忍耐力,也将超过以往汉朝面对过的任何一个游牧民族。
檀石槐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反击,这更让张奂寝食难安。
过了两日,周慎部传来消息,草原上抓到几个舌头,明确说檀石槐已经死了,营中诸将莫不兴奋。
一个草原霸主的死亡,将意味着鲜卑联盟彻底崩坏,各部都将离心。
“刘备有消息吗?”尹端摇头:
“刘使君部远在狼居胥山,距离太远,我们联络不便,上个月才到了消息,说是已经在清剿西部残部了,不知道如今在哪。”
张奂担心道:“没有刘备的策应,我部将会孤军深入,传令各部放缓速度。”
“多派鸿翎急使,务必催促刘玄德尽快朝捕鱼儿海进发。”
张奂命令下达,却让营中诸将嘲笑不已。
“张帅老糊涂了,檀石槐都死了,鲜卑各部分崩离析,这时候大军直取捕鱼儿海,牛羊取之不尽。”
“还何须等到刘备来分功?”
“我们才是直捣大鲜卑山的正兵!”
营中诸将谁不想要千古功名?
这一路中,哪个内地的将军校尉来边塞受过苦、打过仗?
多数是看看兵书,听听清流党人们吹嘘桥玄、李膺当度辽将军时,没有鲜卑人敢来寇边的‘丰功伟绩’。
至于你张奂,一个敦煌出身的边地蛮子,就算弃武从文当了经学家又如何,那能跟党人领袖李元礼比吗?
能跟桥公比吗?
那你和刘备这俩边塞蛮子都能打胜仗,我们高贵的内地士族,凭什么要听你指挥?
谁先登临大鲜卑山,谁先抵达捕鱼儿海,今后士林党人就会可劲儿吹捧那人名震万古。
比肩卫霍?
不可能的,卫、霍在汉代士人眼中是卑贱的奴隶,中才之将!佞幸外戚!李广大将军才是英雄豪杰。
要是让边塞的蛮子都骑在咱内地士族头上,立了头功,那对于清流、对于党人来说无疑是最屈辱之事。
内朝的清流早就已经打点好了,南阳的宗员、汉阳的周慎、汝南的袁术,无论谁先取捕鱼儿海都行。
功劳不可能让给张奂和刘备。
张奂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刘备更不可能让他出头。
这一场北伐大胜,在舆论层面,必将由清流士人领导,清流士人才是护卫大汉的死忠!战胜鲜卑后,民间党人施压,党锢必须解除!
乌丸人、扶余人呢,想趁机夺得鲜卑人的牛羊和牧场。
加上得知檀石槐已死,仆从军们都想去抓捕奴隶,人心思战。
汉军骑兵没有如同张奂命令那般放缓速度,反而越走越远,逐渐踏出乌拉盖草原,直接向捕鱼儿海进军。
张奂听闻各部越走越远,只能一再下令加强对军队的控制,命令一道道的催发。
在探明刘备行踪之前,张奂严禁各部冒然突进。
然而……大军已经撒出去了。
三日后,捕鱼儿海北岸。
檀石槐站在齐膝深的枯草丛中,望着远方天际线上升起的烟柱。
那是汉军先锋在焚烧鲜卑遗弃的帐篷,一道接一道,如同胜利的烽燧,不断朝着捕鱼儿海挺进。
“来了。”他轻声说。
宇文莫那策马来到身旁,这位东部鲜卑最后的头人,此刻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汉军斥候已过乌拉盖河。”
“张奂本人在何处?”
“带着幽冀郡国兵在河对岸,至少落后前锋两日路程。”
檀石槐笑了:
“我的老对手还是这么谨慎啊。可惜,他手下的崽子们,已经等不及要啃我的骨头了。”
他转身走向身后的山丘。
山坡上,黑压压的骑兵静立如林。
七万鲜卑儿郎,来自草原各个角落,此刻却安静得只能听见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穿着混杂的铠甲,有缴获的汉军制式铁铠,有自制的皮甲,也有从匈奴故地挖出的陈旧铜甲。
手中的兵器在秋阳下闪着寒光,宗兮佶首带着契丹铁匠们赶制了整整一个夏天,草肥马壮,兵械齐全。
只待敌人进入虎口。
“儿郎们。”
鲜卑健儿同时抬头。
“多年前,我们的父辈被匈奴人赶进这些石洞。”
檀石槐指向大鲜卑山上那些黑黢黢的洞口。
“他们吃着草根,喝着雪水,看着妻女被掳走,看着儿子被杀死。但他们活下来了。”
“因为他们记得,东部草原是长生天赐给鲜卑人的草原,不是给匈奴人的,更不会是汉人的。”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呜咽,像风声穿过岩缝。
“这些年,我们向东征服扶余,向西击溃乌孙,向北击破丁零,向南屡破汉军。汉人说我们是蛮夷,是野兽。那就让他们看看——”檀石槐突然提高声音:
“看看野兽的獠牙有多利!”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骤然爆发,惊起远处成群的水鸟。
檀石槐举起右手,喧嚣瞬间平息。
“张奂以为我死了。汉军以为鲜卑散了。那就让他们继续自以为是!”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宇文莫那。”
“在!”
“带着你的本部,继续撤退。每日与汉军前锋接战,每日必败退。记住,要败得像真的——丢下旗帜,丢下牛羊,丢下一切能让他们相信你们已经丧胆的东西。”
宇文莫那咬牙:“遵命。”
“扶罗韩。”
“在!”
“你带两万骑,绕道西侧沙地,抵达乌拉盖河。”檀石槐做了个斩切的手势:“断了他们的联系。”
“莫护跋。”
“在!”
“你的任务最重。”檀石槐看着这位最勇猛的战将。
“我要你带三万精骑,藏身于捕鱼儿海东南的苇荡。等到汉军前锋追到海边,等到他们精疲力尽,等到他们以为胜利在望——”
他拍了拍莫护跋的肩膀:
“那就冲出来,将他们杀的一个不留。”
众将领命而去。
檀石槐独自站在山丘上,望着逐渐远去的骑兵洪流。
秋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躯体。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弯下腰,用帕子捂住嘴。
再拿开时,帕子上已染了暗红的血渍。
“大可汗!”
宗兮佶首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
檀石槐摆手示意无妨。
他直起身,望着南方天际。
“宗兮啊。”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大可汗。”老铁匠答道:“从我还是个小部首领时,我就跟着您了。”
“十二年……”檀石槐喃喃:“够长了。”
他接过药碗,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碗中晃动的倒影。
那张脸已不复当年的英武,只剩下病痛与风霜刻下的沟壑。
“我死后,鲜卑必乱。”檀石槐突然说。
“宇文莫那有野心无魄力,莫护跋有勇无谋,扶罗韩志大才疏,和连……没什么可说的。没有人能压住各部,就像当年的匈奴,迟早分崩离析。”
宗兮佶首沉默。
“但至少。”檀石槐将药一饮而尽,苦涩让他皱了皱眉。
“至少我要在死前,为族人除掉这支汉军。六万人……足够汉朝疼上十年了。十年时间,或许能有新的英雄诞生,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药碗递还,转身走向石洞。
洞口处,几个萨满正在跳大神。
鼓声咚咚,铜铃清脆,苍老的吟唱在秋风中飘散。
他们在祈求长生天赐予胜利,赐予草原永不枯竭的生机。
檀石槐驻足聆听片刻,摇了摇头。
“长生天从不会赐予人们什么。”他轻声自语。
“一切都要靠手中的刀去争,去抢,去流血。”
他走进石洞最深处,那里供奉着鲜卑历代首领的牌位。
最上方是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古老的文字——那是鲜卑人第一任大酋长的名字,一个早已被遗忘在风中的英雄。
檀石槐跪了下来,深深叩首。
洞外的鼓声越来越急,如同草原的心跳,如同战争的脉搏。
远方的尘烟越来越近。
秋风猎猎,卷起枯草与沙尘,掠过捕鱼儿海深蓝的水面,向北,一直向北,吹向那座巍峨的,见证了鲜卑民族无数次生死轮回的大鲜卑山。
决战,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