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矛——刺!”
“刀盾——顶住!”
军官的吼声与撞击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步阵如同怒海中的礁石,承受着骑兵一波波冲击。零散的沙尘也让鲜卑骑兵的冲击缺乏组织,也削弱了汉军弩箭的精准,战斗变成了更加残酷和混乱的近身肉搏。
刘备立于阵型中央,手握中兴,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四周。
位居后方仍在与丘林部缠斗的张飞所部在沙尘中若隐若现,正面鲜卑散乱的冲击此起彼伏。
“皇甫义真!”刘备喝道。
“末将在!”浑身沙土的皇甫嵩上前。
“你部步卒,列阵!向张益德交战处,推进!”
“遵命!”皇甫嵩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出约两千名已下马结阵的郡国兵。
在悍将张扬的带领下,这两千步兵排成密集的方阵,直接朝着张飞与丘林部混战的方向压迫过去。
丘林部正与张飞杀得难解难分,忽见侧翼烟尘中,一排排如林的长戟和雪亮的刀盾如同城墙般推进过来,顿时肝胆俱裂。
他们想跑,但被张飞死死缠住,想冲,又无力撼动汉军步兵阵线。
绝望之下,丘林部首领只得吹响撤退的号角,残余部队拼命向西南方向溃逃。
张飞追击五里路,阵斩邑主而还。
丘林部彻底覆灭。
汉军后方的危机,终于解除。
战至下午。
日头已然偏西。
持续了大半日的惨烈厮杀,让双方都付出了沉重代价。
事实上,封建时代的战争没有机枪,命中率和伤亡率都很低。
汉军在战场上一天就消耗了三十万支箭。
胡人的骑兵根本靠近不了。
鲜卑军左翼与乞伏、拓跋、湟中义从的缠斗依然激烈,但攻势已显疲态。
正面强攻弩阵的尝试彻底失败,士气低落,寄予厚望的丘林部迂回侧袭,也被汉军挫败,狼狈溃逃。
阿妙兒拄着弯刀,站在本阵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他环顾四周,原本雄壮的一万八千大军,如今阵型已显松散,各部战士脸上多是麻木和恐惧,许多小部落的骑兵开始不自觉地向后缩。
卜贲邑在他身边,声音沙哑地恳求:
“阿妙兒,撤吧!趁现在还有力气,退到狼居胥山里去!依托山林,汉人的骑兵和弩箭就没那么可怕了!再打下去,儿郎们都要死光了!”
“撤?”阿妙兒猛地扭头,眼中血丝密布。
“往哪里撤?后面就是狼居胥山,山后有些残破的城池不假,可进了山,躲进矮墙里,各部的牛羊怎么办?过冬的粮食怎么办?部落的老弱怎么办?汉人会放过他们吗?”
他指着南岸那面始终屹立不倒的刘字大纛,声音嘶哑:
“你看!刘备就在那里!打败我们,他们就能抢走我们的一切!我不能退!我是西部鲜卑的大人!长生天看着我!”
一股偏执的疯狂取代了之前的愤怒。
他推开卜贲邑,对着身边仅存的将领和亲卫吼道:
“集合!把所有还能动的人集合起来!我的亲卫!还有你们各部的勇士!给我四千敢死的勇士!”
他翻身上马,夺过一杆崭新的马鹿旗,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鲜卑的勇士们!狼居胥山的子孙们!长生天没有抛弃我们!最后的冲锋,跟着我,冲向那面汉旗!杀了他们的统帅!胜利属于我们!草原属于我们!”
他的疯狂感染了一部分最死忠的部众,加上对失败的恐惧和对家园的执念,四千骑被他重新聚集起来。
卜贲邑无奈,事已至此只能把手头所有的骑兵交给他,马鹿旗前指,阿妙兒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四千鲜卑骑兵,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气势径直冲向汉军中央大阵。
更准确地说,是冲向中央大阵与左翼乞伏部结合的那个区域。
乞伏、拓跋两部经过长时间激战,逃兵渐多,正面已经溃烂,这是通往后方那面“刘”字大纛的最近路径。
高坡上,拓跋邻一直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全局。
鲜卑军中央的异常调动,阿妙兒本阵的前移,以及那股不顾一切、直冲中军而来的决死气势,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阿妙兒年轻气盛,果敢过人,如要逼退汉军,只有一个办法。”
“来杀左都护。”
“果然如此。”刘备看到鲜卑困兽犹斗,连续下令,身边传令兵和旗手迅速行动。
汉军连续跋涉作战,也已经撑到了身体极限。
双方都吊着最后一口气。
为了应对鲜卑人鱼死网破的突袭,刘备命令。
左翼的泠征和拓跋诘汾,在顶住正面之敌的同时,悄然向内侧收缩阵线,让出一个足以诱敌深入的口袋。
刚刚击退丘林部、正在稍事休整的张飞,立刻整顿骑兵,向中央战场移动,在一道干涸的浅河沟后隐蔽待命。
打到这个份上,双方都已经疲惫不堪,没有预备队可用了,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能获得胜利。
弩阵和积射士的弓手,则被刘备命令转移到了阵线后方,调整射击仰角,集中火力覆盖那片口袋区域的前沿。
一张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网,在阿妙兒疯狂的冲锋路上,悄然张开。
阿妙兒一马当先,只觉得风声呼啸,两旁景象飞掠。
他看到正面的汉军弩阵似乎有些慌乱,箭矢不如之前密集。
看到左翼结合部的乞伏部和拓跋部在节节败退,让开通道。
他心中狂喜:“汉人撑不住了!他们的结合部被打穿了!冲过去!杀了刘备!”
四千鲜卑骑兵嘶吼着涌入了口袋。
就在他们大部分进入预定区域,阵型因为冲锋而拉长时。
汉军阵中,凄厉的钲声再次响起!
“嗡——!”
那不是一声,而是数千张强弩同时击发汇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颤音!
早已调蓄势待发的弩兵和弓手,将储备的箭矢在最短时间内,最大的密度,倾泻到了这片区域!
弩矢平射,弓手抛射。
箭矢如同暴雨般从天而降,覆盖了鲜卑骑兵的前锋。
这一次,即使有简陋的铁甲防护,可脆弱的肩颈和战马也暴露无遗。
人喊马嘶,瞬间倒下一片,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队形更加混乱。
就在鲜卑骑兵被箭雨打得晕头转向、速度骤减之时——
“轰隆隆!”
前方,如同平地惊雷,张飞率领的千余休整过的朔州突骑,从阵线后猛然跃出!狠狠捅入了阿妙兒冲锋队伍的右侧肋部!这是致命的侧翼突击!
几乎同时,正面汉军阵中战鼓雷鸣!
“咚!咚!咚!咚!咚!”赵云一马当先,从阵中轰然杀出,带着骑兵发起了凶猛的反冲锋!
而原本后退的乞伏部、拓跋部以及一直游弋在侧的湟中义从,也如同收紧的布袋口,从两侧和后方挤压过来!
陷阱彻底合拢!
阿妙兒的四千决死之兵,瞬间陷入了四面重围。
箭矢从头顶落下,侧翼被凶猛切入,正面遭遇强力反击,退路也被堵死。
但鲜卑人仍在向前突击,背后就是家园,他们没得选。
为了护住草原、牛羊、牧场,鲜卑健儿突破乞伏部,击溃拓跋部,与张飞部拼死血战。
刘备从来没见过这般拼命的敌人。
鲜卑人在汉地作战一直是打不过就跑。
这阿妙兒确实是个年轻勇猛的大人,所向披靡,令人震动。
“你们要守护家园,可我们也没得选!”
刘备令人抬上长铩,策动的卢。
“这是汉家与鲜卑的民族之战,生存之战。”
“北方各州百姓数十年来,民不聊生,沦落胡尘之下,今日,备既然到此,便再不容许鲜卑回来抄略!”
“各部,与备杀敌!”
统帅本部的亲兵投入战场。
大纛前压!
刘备策马冲阵,白马闪动越过,长铩连杀数骑。
傅燮、刘德然、韩当紧随其后。
随着主将投入战斗,汉军各部尽数朝着刘备汇聚。
战斗迅速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鲜卑骑兵在混战中被包围,各自为战,拼命挣扎,但阵型已完全崩溃,指挥彻底失灵。
阿妙兒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左冲右突,身边的族人越来越少。
他看到马鹿旗被一名凶悍的汉军骑卒砍倒,看到熟悉的百夫长、千夫长接连坠马,看到无数族人在汉军的刀矛下惨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保护大人!向西突围!”最后几十名亲卫簇拥着他,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侧翼杀到,为首之人,正是拓跋诘汾!
他浑身浴血,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住了被亲卫围在中间的阿妙兒。
“阿妙兒!”拓跋诘汾用鲜卑语厉声喝道:
“今日,便用你的血,洗刷我拓跋部的耻辱!”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你这个叛徒!”
阿妙兒的亲卫与拓跋诘汾的部下瞬间杀作一团。
拓跋诘汾不顾一切地冲向阿妙兒,两人刀锋相交,火星四溅。
阿妙兒本就力疲,又心神激荡,勉强抵挡数合,被拓跋诘汾一刀劈在肩甲上,虽未破甲,巨大的力量却让他踉跄后退,摔落马下。
不等他挣扎起身,几柄冰冷的环首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拓跋诘汾跳下马,一脚踏在他胸口,俯视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肆意羞辱他的西部大人。
阿妙兒嘴角溢血,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拓跋诘汾沾满血污的脸,啐出一口血沫,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
“叛徒……长生天……不会饶恕你……”随即,因伤势昏死过去。
主将被擒,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崩溃。
卜贲邑在远处看到阿妙兒的马鹿旗倒下,看到大军彻底溃散,老泪纵横,长叹一声,不再试图收拢败兵,只带着数十名最忠心的亲随,头也不回地向着西北方巍峨的狼居胥山密林深处仓皇逃去。
刘备见鲜卑阵型彻底溃散,下令全军反攻。
“追击!但逢林莫入,遇山则止!”
刘备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汉军骑兵各部南匈奴、湟中义从、幽州突骑、朔州突骑等,开始追击溃散的鲜卑败兵,进一步扩大战果。
而步卒则留在战场,开始救治己方伤员,收拢战死同袍的遗体,清点斩获的首级,看押俘虏,收缴散落的兵器和完好的战马。
各部步骑纵然疲惫至极,也得奋力纵横追杀,胡骑一日一夜间,流血二百里。
刘备亲率还能动弹的骑兵狂飙突进。
张飞、赵云、泠征、王柔,各部秦胡骑兵狂追猛打,追到狼居胥山下,阵斩呼衍、且渠二部邑主。
当户部残军自知不敌,当即倒戈。
翌日天明,红日升起,将整个饮马滩战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喧嚣震天的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者濒死的呻吟、无主战马的悲嘶,以及汉军打扫战场时兵器碰撞的零星声响。
傅燮脸上甚是疲惫,但眼神明亮,他拿着一卷竹简来到刘备马前:
“州将,初步清点。此战,我军阵斩鲜卑约五千八百余级,俘获约四千人,缴获完好战马超过五千匹,兵器、皮甲、旗鼓无算。我军伤亡三千七百余人,伤者众多。”
刘备默默听着,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战场。
尸骸铺满了草地,许多地方鲜血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洼,吸引着嗡嗡作响的蝇虫。
破损的旗帜、折断的刀矛、倾覆的鞍具随处可见。
汉军士卒们忙碌着,将同袍的遗体小心抬到一边,将敌人的首级割下,将俘虏用绳索串起,驱赶到一起。
不远处,拓跋诘汾押着被捆缚结实、依旧昏迷的阿妙兒走来。
“州将,此酋如何处置?”
刘备看了看那个满脸血污的年轻胡酋,淡淡道:
“斩。”
他顿了顿,看向拓跋诘汾:“诘汾,今日你作战英勇,前罪可恕,战后必有封赏。”
拓跋诘汾单膝跪地,抚胸道:
“谢州将!诘汾不敢居功,只求戴罪立功,为汉廷效力!”
他心中的块垒,似乎随着阿妙兒的被擒和这场血战,消散了不少。
刘备点点头,策马缓缓前行。
徐荣、皇甫嵩、张飞、赵云、泠征等将陆续聚拢过来,人人身上带伤,甲胄染血,但精神尚可。
张飞咧着嘴,虽然疲惫,却掩不住兴奋:
“州将!这仗打得痛快!胡崽子这下知道俺们汉家儿郎的厉害了!”
赵云则更关心战略:
“兄长,西部鲜卑主力已溃,但其残部逃入狼居胥山,扶罗韩的中部鲜卑仍动向不明,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刘备望着西北方那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巍峨神秘的狼居胥山轮廓,沉默了片刻。
山影如巨兽匍匐,那里埋葬着匈奴的荣光,如今又成了鲜卑残兵最后的避难所。
此战虽胜,打断了西部鲜卑的脊梁,夺取了弓卢水流域的主动权,但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
鲜卑的根基深厚,漠北广袤,得迅速瓦解鲜卑人在漠北的统治。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严加戒备。救治伤员。”
“将今日战果,六百里加急,分别奏报雒阳天子,并通报张大都护。同时,多派斥候,严密监视狼居胥山残敌动向,并探查扶罗韩所部消息。”
“拓跋部回到漠北,去招抚漠北各部北匈奴,告诉他们,鲜卑人的统治已经结束,现在该归附汉家了。”
刘备顿了顿:
“我军激战终日,人困马乏,急需休整补给。待后方粮草辎重跟上,伤员得到安置,再议下一步北进或与大都护会师之事。眼下……”
他望向那些正在默默收敛同袍遗体的士卒:“让将士们,先喘口气吧。”
各部暂歇一日,夜色渐浓,汉军的营火在狼居胥山下星星点点地亮起,与初升的星辰交相辉映。
炊烟袅袅,混合着草药的味道,驱散着战场上的血腥气。
一面巨大的“汉”字旗和“破鲜卑中郎将·刘”字旗,在营地上空缓缓飘扬,在晚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宣告着这片古老草原今日的归属。
远处,狼居胥山沉默地矗立在天幕下,山形模糊,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又像一位冷眼旁观了无数征伐与血火的历史见证者。
山风过处,隐隐传来不知是狼嚎还是其他什么声响,悠长而苍凉,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精彩故事。
而刘备则趁着夜色,连夜登上了狼居胥山,俯瞰着脚下的漠北草原。
微风刮过他年轻的面庞,刘备与傅燮、张飞、赵云等人登高望远,不禁笑道。
“狼居胥,备,亦来了。”
“汉家,亦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