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们说的有理。刘备这小子,确实给朕长了脸。袁家那几个,仗着祖荫,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好了,此事朕知道了,待大朝会,自有计较。下去吧。”
吕强与蹇硕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意,躬身告退。
蹇硕跟曹操是死敌,需要朝外有人联手对付曹家。
吕强为人忠正,则是想让真正肯干事儿的良臣出头。
总的来说,这俩人对刘备印象不错。
……
曹节府邸深处,气氛却远不如南宫轻松。
暖阁内焚着名贵的龙涎香,曹节半闭着眼,斜靠在铺着锦褥的胡床上,手中缓缓捻动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
冯方垂手恭立在下首。
“袁基出来了……”曹节的声音低沉沙哑。
“他今日这般做派,亲自下场,替他那不成器的弟弟赔罪,还对刘备礼敬有加……冯方,你说说,他这心里,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冯方心头一凛,知道这是曹节对袁氏起了疑心,更是对刘备与袁氏可能的接触产生了警惕。
他定了定神,恭敬回道:
“回令君,袁氏一门,累世公卿,素来鬼精,深沉难测。袁基身为嫡长,更是城府如海。他今日之举,依下官浅见,无非是见公路闯下大祸,袁氏颜面扫地,不得不亲自出面收拾残局,挽回些许声誉罢了。姿态虽低,实则是为袁氏遮羞,未必真对刘备有何青睐。”
“哦?”
曹节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住,眼皮微抬。
“仅仅如此?就没有一点……想借机拉拢刘备,甚至存了‘倒曹’的心思?”
冯方立刻摇头:
“绝无可能。令君明鉴!”他上前一步,掰着手指,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其一,刘备乃下官女婿,其为人下官深知。他出身寒微,能有今日,全赖令君慧眼识珠,力排众议,委以北疆重任!此乃知遇再造之恩!刘备常对下官言,令君于他,恩重如山,他岂是忘恩负义之徒?”
“其二,刘备根基在朔方,兵马钱粮,皆仰仗朝廷供给,而朝廷度支转运,哪一环离得开令君运筹帷幄。他若倒向清流袁氏,岂非自断根基?清流空谈可以,可能给他实打实的兵甲粮秣去守边?”
“其三,今日擂台,袁术辱及家女,此乃奇耻大辱,袁基虽出面,也不过是替其弟擦屁股。刘备心中,对袁术乃至袁氏,岂能毫无怨怼?袁基想拉拢一个对自家怀有怨气、根基又在令君手中的边将?无异于痴人说梦!”
冯方一番分析,有理有据,将刘备与袁氏之间可能的裂隙和利益冲突剖析得清清楚楚。
曹节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捻动佛珠的手指也恢复了节奏。
他缓缓闭上眼,嗯了一声: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刘备是个聪明人,知道该站在哪边。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大朝会在即,雒阳不能再出任何乱子。让你那女婿,安分些,准备陛见。”
“回头,自有他的好处。”
“是!下官明白!定当严加叮嘱!”
冯方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应道。
随机回了冯府。
京都的闹剧很快结束,这只是大朝会前,各方势力博弈的先兆。
光和三年(公元180年)的除夕夜,一场罕见的大雪席卷了雒阳城。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飘落,覆盖了宫阙楼台,掩盖了街巷污浊,将这座帝国的心脏装点成一片素裹银妆的世界。
步广里冯府内,灯火通明,深宅寂静。
听闻冯方安排,刘备独立于书斋轩窗之前,负手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寒风卷着雪沫,偶尔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炭火融融,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凝重。
雒阳这几日,从擂台风波到袁基现身,从北宫嬉语到曹节疑云,各方势力如同这漫天飞雪,看似无序,实则暗藏汹涌,不断挤压着他回旋的空间。
倒曹就在明年,正月的大朝会估计清流便会发难。
这场博弈,究竟会以什么样的局面结束,尚未可知也。
刘备思虑时分,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锦裘,轻轻披在了他的肩头。
冯妤悄然来到他身后,纤细的手指仔细地为他系好领口的丝带。
“郎君。”她声音温婉,如同雪夜中的一缕暖风。
“明日便是大朝会了。此番郎君克复朔方,立下不世边功,陛下定会龙颜大悦,说不定又要为郎君升官进爵了。”她仰起脸,眼眸中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屋内的灯火,充满了对夫君的崇拜与对未来的憧憬。
刘备感受着肩头锦裘的暖意和身后妻子的柔情,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他转过身,握住冯妤微凉的手,将她清瘦的身子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窗外是冰封千里的严寒,怀中是温香软玉的依恋。
他低低地笑了:
“升官进爵?素衣,你可知,这人越是往高处走,立足之处便越是狭窄陡峭,扑面而来的寒风便越是凛冽刺骨。俗话说站得高了,看得远了,可这眼前……”
他望着窗外混沌一片、被风雪笼罩的雒阳城:“眼前却未必是朗朗乾坤,反而可能是……一片浑浊。”
冯妤在他怀中抬起头,清澈的眸子带着困惑:“浑浊?”
刘备的目光穿透风雪,仿佛看到了北宫深殿的尔虞我诈,看到了曹府密室的阴冷算计,看到了袁府深宅的暗流涌动,也看到了朔方边关的烽火。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的温暖抱得更紧:
“然,纵使浊浪滔天,荆棘遍地……备此心不改,此志不移!”
“必叫这煌煌大汉——涤荡污浊,重换新天!”
风雪呼啸,卷过雒阳城的千家万户,也卷过冯府书斋这扇小小的轩窗。
窗内,灯火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也照亮了刘备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
光和三年最后的长夜,在无声的飞雪中,缓缓流逝。
新年的曙光,正孕育在这片混沌的雪幕之后,等待着破晓的时刻。
翌日,天明。
北宫街前雪已扫尽。
小黄门厉声高呼:
“正旦日,大朝会。”
“中都百官、列侯、奉朝请、各属国诸侯王、率众王、归义王,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