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深入看似平坦无害的沼泽地,而是带领大军紧贴着色尔腾山那冰冷、陡峭的山脚边缘行进。
山体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地面冻得异常坚硬。
偶尔需要绕过山体突出的巨大岩角,进入山麓与沼泽交接的狭窄地带时,老牧人便会下马,用一根长木棍小心翼翼地戳探前方的地面,确认坚实才挥手示意通过。
队伍行进缓慢,却异常平稳。
徐晃看着老牧人佝偻却专注的背影,低声对关羽道:
“这老牧……是个明白人啊。山根地气暖些,冻土更深,不易陷落。”
关羽微微颔首。
黄河在几字湾处被阴山和狼山阻挡,被迫东折,河道极其不稳定,这才造就汉代北河这片死亡沼泽。
幸有此老牧带路,否则北路汉军根本过不去。
如此贴着山脚跋涉了七八里路,队伍开始折向西北,沿着阴山山脉巨龙脊背般蜿蜒的山势前行。
风越来越大,从北方阴山隘口呼啸灌入,刀割般的凛冽寒气伤人更深。
这时候不管是冬衣还是铠甲,穿在身上就跟绑着冰块一样。
士兵们在寒风中艰难挺进,直到夜晚在山坳中避了风,生了火,才能勉强入睡。
饶是如此,夜晚还是冻死了十几个少年兵。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关羽醒来后,下令埋葬了兵士。
大军沿着北河又走了一天后,脚下的路不再是沼泽边缘,而是裸露的黑色冻土和碎石坡,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终于绕过沼泽了。
大军疾行数十里,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出现在眼前。
老牧人猛地勒住瘦马,手臂用力指向北方。
“高阙山!那山下就是高阙塞!”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脸面峰群拔地而起,巍峨雄浑,气势磅礴。
其形如天门中断,两侧绝壁陡峭如削,直插云霄。
这便是名震北疆的——高阙山。
秦将蒙恬曾据此北击匈奴,汉大将军卫青亦曾挥师出此关隘。凛冽的寒风如同鬼哭狼嚎般从巨大的山隘口中猛烈灌出,卷起漫天尘埃,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风声之大,竟掩盖了战马的嘶鸣。
徐晃被这塞外雄关的苍凉壮阔激得豪情顿生,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长啸:
“哈哈哈!蒙恬、卫青踏过之地,我徐公明今日亦至!与古之名将相比,只差此山下一份赫赫军功了。”
声浪在狂风中激荡。
关羽没有言语,只是那双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极目远眺,越过狂舞的风雪,山隘下方,一座依山而筑、但早已倾颓不堪的土城塞映入眼帘。
塞墙坍塌,雉堞残破,岁月的侵蚀和胡人的破坏让它失去了昔日的雄壮。
而山下,密密麻麻的毡帐如同灰色的蘑菇,杂乱无章地散布在避风的山坳里,牛羊被圈在简陋的木栅栏中,一派毫无防备的景象。
显然,魁头留守此地的部众,做梦也想不到汉军能穿越死亡沼泽,从天而降。
关羽猛地一挥手!
“进军。”
沉闷而激昂的战鼓声骤然在狂风中炸响,瞬间压过了狂风的呼号!
关羽双腿猛夹马腹,那匹通体赤红的枣红马感应到主人的冲天战意,发出一声嘶鸣,四蹄腾空而起。
“破高阙!斩胡酋!儿郎们——随关某杀!”
“杀——!!!”早已在漫长行军中压抑到极点的汉军将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憋屈的沼泽跋涉、刺骨的寒风、对功勋的渴望,瞬间化为震天的咆哮。
铁蹄踏碎坚冰!刀矛撕裂寒风!
汉军步骑,裹挟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气势,如同决堤的山洪,顺着高坡,朝着山下那毫无防备的鲜卑营地,狂飙突进!
关羽率领兵马,风驰电掣般沿着寒冷的北河奔袭!他及时抵达高阙塞外。
此地守将步度根,听闻关羽亲至,正是惊恐至极。
“汉兵来了,不可能?”
“他们是怎么过沼泽的?”
“难不成还有人给他们带路,我部人马全都集中在高阙啊。”
部下惊恐道:“汉兵从北假地过来的,色尔腾山脚下还有不少朔方乌丸、休屠人啊。”
“定是他们!”
“可恶,准备迎战!”
此时,更致命的消息传来了,来自什尔登口的败军艰难跋涉,信使终于来到了高阙。
“不要打了,大人,快离开朔方。”
“汉兵已尽数击败什尔登口方向的兵马,集中全军主力向朔方杀来了。”
得知东线的和连全军溃败,乞伏鲜卑投降的情报,高阙守军早已心胆俱裂。
步度根浑然一震,兵器都吓得掉在地上。
这下是真完了,本来朔方各部落遭了白灾,损伤不少,正是外强中干之时。
魁头寄希望于和连在东面牵制住五原汉军,为朔方鲜卑重整兵马争取时间。
谁能想到和连是真废物,一战就被打跑了。
他一跑,朔方胡兵就成了孤军。
损失惨重的朔方各部,完全没办法抵抗汉兵了。
“大势去矣,逃也。”
未等关羽全力攻城,高阙塞大门竟被心怀异志的鲜卑守军私下打开。
步度根仅率数百亲卫狼狈北逃,残部大半归降。
关羽毫不迟疑,留下徐晃扼守咽喉高阙塞,亲率两千人继续南下。
十一月下旬。
飞骑快报送达刘备手中。
“北门已锁!魁头无法向北逃了。”
“好,全军杀向临戎!”
同一时间,得知高阙失守。
全军震恐,胡酋离心。
临戎这座依偎在黄河“几”字型大拐弯内侧的古郡治所,此刻全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汉军来了,刘备来了。
又一座城池要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