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似刀,卷着冰碴子在满夷谷嶙峋的岩壁上刮出凄厉的尖啸。
峡谷深处,硝烟弥漫。
关羽垂着眼睑,正用一块粗糙的毡布擦拭着缳首刀狭长的刃口。
刀身沾满了粘稠的污血,擦拭干净后,刀锋反射的幽冷青光便在阴暗峡谷中一闪而过。
在关羽不远处,是几十具姿势扭曲、身首异处的鲜卑游骑尸首。
关羽率军北上捣巢以来,连战连捷。
汉军轻骑兵对昆都仑河谷附近的胡骑发起了报复性反击,骑兵所过之处,毡帐烧尽,牛羊骆驼尽数抢走。
汉军取食于敌,很快将满夷谷周围的胡人游骑歼灭殆尽。
“云长。”
徐晃缓步走来,将钺戟随意地扛在宽阔的肩膀上,斧刃雪亮,一滴血珠顺着刃口缓缓滑落。
“谷中残敌三十七骑,已尽数肃清。尸首堆在转角避风处了,我待队伍走完再烧,免得惊扰后面行军的牲畜。”
关羽突然问道:“公明,你参军以来,杀了多少人了?”
徐晃审问道:“云长先说。”
关羽笑道:“自随州将在上谷退敌以来,帐中攒有贼人左耳六十七级。”
徐晃苦涩:“云长比我先投军,倒是攒了些便宜,某帐下只有三十二级。”
“不过,到你我这个身份,杀再多敌人也不算军功了,得打胜仗才能升爵位。”
“某什么时候也能像刘使君那般封个军功侯就好了。”
关羽笑道:“总有机会的,到时候公明兄衣锦还乡,封个杨县侯,多美啊。”
“那云长当是解县侯啦。”
二人相视一笑。
徐晃笑完,脸上又恢复惯有的刻板。
“话说回来,这魁头散骑素来狡猾,此地虽无活口,但我军多半已打草惊蛇。大军行迹,恐难瞒过嗅觉敏锐的胡人鹰犬,须速离此地。”
关羽将擦净的长刀嗡地一声还入鞘中,他目光扫过峡谷尽头被乌云搅动的灰白天光,声音沉静:
“无妨。血路既开,何须掩藏?魁头若引大军来围,正好,咱们好生会会他。”
“某正要借他头颅,震慑朔方宵小。”
“二位将军!”
话音未落,於夫罗大步而来。
他穿了一身玄铁铠,腰间别着雁翎弯刀,手上提着一颗尚在滴血的人头。
虽是东汉的少民,但於夫罗久在汉地,深谙汉法,举止间与汉人并无区别,就连口音都是地道的并州方言。
他指了指峡谷北坡一道极不起眼的、被林木半掩的狭窄古道:“向导回报,从此穿越过去,前方便是昆都仑河谷,此处聚集着一个大部落,据抓到的舌头说,这是拓跋别部,纥骨氏、普氏、达奚氏、伊娄氏四家的领地,他们足有两千帐之多,妇孺牲畜都在河谷里避寒!”
於夫罗用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
“此地隐秘非常,若非向导认路,绝难发现这条近道,我等若衔枚急进,半日可抵。足矣打他个措手不及!”
关羽微微颔首,沉声道:
“甚好。右贤王路径精通,当为此战先锋。”
他转向徐晃:
“公明兄,点校人马,伤重者留此看押辎重俘虏。轻伤可战者、健卒皆随某进发,不可举火,马裹蹄!若有喧哗者,立斩!”
“唯!”
徐晃抱拳应诺,没有丝毫犹豫。
“那我部先行一步!”於夫罗眼中凶光更盛。
“我已派斥候侦查了山道,保准大军行迹无虞,大军与胡人对峙朔方,料想那帮鲜卑臭崽子,做梦也想不到我军会远道跋涉,来攻袭昆都仑河谷。”
风雪愈急,漫天皆白。
数百精锐士卒默然牵马列队,战马口含嚼木,四蹄裹缠厚毡粗布。
关羽、徐晃、於夫罗三人领头,高大的身影在风雪中如同移动的山岳,沉静地没入那道被雪掩埋、蜿蜒如蛇的狭窄孔道。
岩壁湿滑冰冷,逼仄处仅容一骑勉强通过。
马蹄踩踏着石缝底部的碎石,发出极其轻微的“嚓嚓”声,但很快被头顶呼啸的冷风完美掩盖。
幽深昏暗的石道里,唯有马匹沉重的呼吸喷出的白气和甲叶偶尔相碰的细微声响。
漫长的爬坡后,光线陡亮。
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冰针扎在关羽脸上。
“关司马,进入昆都仑河谷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缓坡之下,便是水流封冻、河谷壮阔的昆都仑河湾,石门水在远方寂静流淌。
河岸,一处背风的广阔台地上,密密麻麻的灰白色毡帐如同雪地里生长的蘑菇,毫无防备地散布四野。
牛羊牲畜被圈在简单的木栅栏里,全然不知灾难将至。
於夫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狞笑:
“看!是肥羊!”
“南匈奴的健儿们,随我冲杀!”
呼啸的南匈奴兵、关羽、徐晃的河东骑士一路冲杀而出。
鲜卑人屡战屡败早已被打麻了,一见汉军骑兵冲来,个个神魂颠倒。
纥骨氏、普氏、达奚氏、伊娄氏四大渠帅惊慌失措,各自卷着妻妾奴仆望风而倒。
关羽纵马追杀,河东骑士杀伤胡人老少甚众,普氏大帅当即被乱兵一刀断头。
达奚氏渠帅慌乱之际,为关羽马槊刺死。
纥骨氏、伊娄氏卷众而逃。
十一月二十,关羽军反抄掠到胡人领地,大破其众。
斩获六百余人,截获牛羊两千八百头。
昆都仑河谷的寒风,裹挟着胜利的讯息,鸿翎急使沿着石门水一路来到石门障。
“捷报,捷报。”
“我军攻破昆都仑河谷北面的敌军,关司马正追亡逐北,向北假地进军!”
汉军小胜的消息,也卷来了朔方决战的号角。
第二日天明,羽书变送到了九原城。
“刘使君,太好了,关司马所部控制了昆都仑河谷,那我军就截断了胡人从此五原北面退往阴山北面的要道!”
“塞内的胡人,已经全线被压缩到朔方郡内。”
刘子惠将捷报送来时,刘备正吃着冯妤煮的麦粥。
子惠一见冯妤在场,便收起了欣喜之色,谨慎的将羽书藏到背后。
冯妤聪慧,军事上的事儿,她从来不掺和。
“夫君,想必刘功曹有要事商议,奴家先退下了。”
刘备颔首:“素衣慢行。”
春桃和芸香没好眼色的瞪了刘子惠一眼。
“咱家主子好不容易与能男君相处半日,这些州里官吏真烦啊。”
“嘘。”冯妤比了个手势,收好食案,便带着婢子们离去了。
“子惠,继续说吧。”
刘子惠坐在榻上,继续说道。
“州将,现我军已经彻底控制五原郡通往阴山北面的道路,拓跋邻再也无法威胁我军粮道。”
“关司马所部,一路从昆都仑河谷,赶赴北假地,现如今正搁着乌拉山与并州军形成夹击之态。”